溺人的烏濃,是詩里的桃花潭,她站在潭邊,映在他心裡的卻是徐小姐的影子。她知道。
銀瓶受不了他這樣情真意切,急切間要找個理由推諉,抿了抿嘴,細聲道,“老太太成日和我哭,說二爺不娶妻,不僅叫人看笑話,她將來下世,也沒臉見祖宗。我和二爺略提一提,又惹得你不高興,前兒讓二爺見陳姑娘,二爺不去,轉天老太太又把我快眉眼好掃了幾眼,叫我怎麼辦……”
裴容廷恨鐵不成鋼似的打斷了她,臉色肅殺,“理他們作甚!以後上房再叫你,你託病不去就罷了。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別說他們不敢逼我,就是將來上頭有旨意傳出來,我也照樣有辦法應付。你是沒記性,還是鐵心石的腸子?難道你信他們,不信我?”
他難得咄咄逼人一次,銀瓶忙搖頭,蹙著眉,動了動唇,又說不出話來。清凌凌的月眼,眼淚還沒消散,看上去很有點少女的羞赧,裴容廷似乎得到了點鼓勵,瘦長的手扶著她的下頦,慢慢俯下身來,像是要吻她。
銀瓶心頭一窒,慌不擇路偏過了頭。
寂寂的一剎那,她眼梢瞥見他眼底的微怔與落寞,一時鼻子發酸,咬了咬牙,又扭過頭來吻上了他的唇。
白銅蓮花更漏沉沉,一滴,兩滴……真長。
轉天一早,銀瓶頭一件事就是去告訴桂娘。桂娘早已是知道的了,也不得不配合她把戲演下去,倆人抱頭痛哭了一場。
姊妹們分別,一般都得送彼此點東西,“留個念想”,銀瓶既捨不得桂娘也捨不得珠寶,很快選了幾樣首飾,甚至把裴容廷給她打的一副點翠金頭面都送給了桂娘,不免鈍刀子割肉一樣加倍地心疼。
等過了兩天,桂娘的弟弟風塵僕僕到了裴府,被安頓在門房上。
銀瓶跟著桂娘一起去瞧了,只見是個穿舊青棉襖的小子,袖著兩隻手站在地上。年紀雖輕,臉上曬得紫紅皮色,也看不出和桂娘有沒有相似。有點愣頭愣腦的,想是乍然來了天子腳下,又是這等詩禮繁華的府邸,見他姐姐出落成這樣,銀瓶更是個綾羅裹身的美人,一時等嚇得魂飛魄散,縮在稀髒的襖子裡不敢動彈。
一別七年,縱是鄉音已改,縱是眉目不比幼時,可到底是快刀斬不斷的血脈親緣。這些年桂娘為了給爹還賭債,給弟弟省下一口飯吃,顛沛流離,受盡了屈辱心酸,想起他們,未必沒有一點怨恨。但她強撐著眼淚向弟弟問起來,說起曾經冬天的遼東,高句麗的鐵騎打進來,他們是怎麼逃出命來,又討飯到了河南;戰火連天,同村的親戚,老人小孩,盡有餓死的,扶餘的兵進村搜刮,略有個平頭正臉的姑娘媳婦,也一道擄走,她喜歡的那個村頭的小木匠,入伍去再也沒回來的——
興也苦,亡也苦,都是苦命的人,她身邊的人,現在聽起來卻恍如隔世,像夢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