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未了,便被桂娘轉身推在了身後的窗屜子上。後腦勺猛然磕上窗欞子,磕得她一陣劇痛,連桂娘湊上來的臉都模糊了。
桂娘捏著銀瓶的肩膀,“可是,你就是徐家的小姐!”
銀瓶沒聽清,強忍著頭暈捯氣,虛聲道:“什麼……什麼。”
桂娘看她飄忽的這樣子,狠下了決心,把腮幫子咬緊,太陽穴上青筋都爆了起來,壓著嗓子急切道,“之前我騙了你——是二爺不讓我說的。三年前在海河三岔口,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北京,徐家……還有你那的哥哥——就是二爺。我說一句謊,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就是徐小姐,還不走麼!”
話音才落,桂娘眼梢瞥見垂花門外似有人影,忙拉著銀瓶走到最近的房門,撩開帘子就把她推了進去。再一轉身,果然見有個穿青掐牙背心,水紅裙子的丫頭打傘走了進來,到她跟前道:“老太太打發我來叫銀姑娘過去,說只讓她一個人過去就成了。”
桂娘屏著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不巧,銀姑娘才淋了一場雨,正在裡間兒洗澡呢。我正要往廚房叫人煎薑湯,要不姐姐先回去,等她出來我和她說。”
這丫頭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應了一聲,就回去了。
隔著朦朦的窗紙,銀瓶扶著門口放香篆的黑漆小高几勻了勻氣息,艱難撐開眼睛,才發現這高深的堂屋是裴大人的書房。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跌跌撞撞地往梢間走,在那琳琅的大書架子前跌坐了下去,翻出藏匿在角落裡的詩冊子,一本一本抖落出來,銀紅紙箋像繽紛的落英灑落。
心在腔子裡劇烈地跳著,她抄起一張,喘著氣重新打開了它。
“婉婉謹奉 容郎親啟”
雋秀的簪花小楷,看進她的眼,看不進她的心。
都是陌生的,措辭是陌生的,字也是陌生的……雨還在瀟瀟下著,一道看不見的雨簾把她與她的記憶阻斷了。
會是她寫下的麼——在她被忘記的十幾年的歲月里?
她對名門閨秀的印象不外乎在江南世家供唱時的驚鴻一瞥,在雨漲春池的傍晚,隔著翠陰的柳,翠陰的橋,她們會立在翠陰的木門後,悄然憑窗而望。一個個盡有著嬌柔的臉與端凝的品格,身薄如紙,卻披披戴戴地盛裝著。鑽石頂心映著鬢邊芙蓉,泛微微的銀紅——會是曾經的她麼?
頭又疼痛起來,可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若真是這樣,裴大人編出那許多華美的謊言,又是為了什麼?桂娘也說是他不許她告訴她——千頭萬緒像琉璃珠子絡一樣網住了銀瓶,慢慢絞緊了。
第38章
銀瓶還在出神,門口帘子一掀,桂娘已經一陣風似的卷進來,穿著淡青回文緞小襖,雀藍彈花綢袴,帶著濕冷的雨氣。
她衝到銀瓶跟前,急切道,“上房可已經打發人找你,頂多挨延個一時半刻,咱們趕緊拾掇東西去,先逃出去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