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揚頓挫,像鄉下女人哭喪,離得老遠也聽得見。
裴容廷一行順著穿廊走,一行聽那小廝報信,迎頭正趕上房裡的丫頭被叫來送新外袍。
他停下來披衣裳。
天色暗下來了,才下了雨,沒有月也沒有淺星。灰濛濛的天氣,他披上那竹根青熟羅袍,把長發用手一束提到領外,再散開,烏濃的發被過堂風吹得蹁躚,比羅袍還有光澤。
小廝一時看呆了,直到被他眼梢掠了一下子,方忙回神道:“奴才該死——那莊子、莊子上的人只說沒找著他們,也沒見他們在桂姑娘家露面。”
裴容廷無聲地嘆了口氣,合了合眼。
起初舟車勞頓地回府,信誓旦旦聽見銀瓶的死,眼見著她那小耳房裡空無一物,連鋪蓋都給燒了,身子比腦子先一步反應,當場吐了血。醒過來立即叫小廝,找桂娘,卻發現一個都不見,這才覺出不對,再三質問了大奶奶和老太太無果,只能對下人刑訊逼供。問出來是和桂娘他們逃走了——桂娘有心計,她弟弟又是個男人,想必倒也……
但他知道這也不過是自騙自。
現在對他們的蹤跡沒有一點線索,只能大海撈針地撒網找下去。既沒回河南,興許就近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等他歸京就想辦法聯絡他,也未可知。
裴容廷吩咐人再多增添人馬搜檢京城的周邊,一徑回了院裡。才吃了藥,便叫人換衣戴簪,趁著沒落衙往內各衙門去一趟。
他此番下山東,雖暫且平靖了時局,卻見一路大雪接連大雨,糧價空漲,物不值錢,已有大災年歲的兆頭,便要去文淵閣翻看戶部並山東布政司擬上來報災賑災的奏章。
心上的肉被人剜了去,哪怕只剩下一具空殼,也由不得自己做主,照樣得留著替大內鞠躬盡瘁。這是為人臣的命。但在裴容廷,這時候的忙碌也未必是件壞事——三年前的痛楚捲土重來,他不能想,也不能閉上眼,否則就只是黑暗中無邊的絞痛。
夜晚比死亡更可怕,蓮花更漏一聲聲,漫長到永恆。
山上的日子一切從簡,連做飯都只有一口破鍋,更別說計時的更漏。
銀瓶長這麼大,做小姐的時候就不說了,便是做瘦馬,一雙手也是拿琴的,沒碰過灶台。桂娘的媽為了他們兩位見不得光的貴人,特意殺了家裡唯一一口豬,可油膩膩的白肉拿在手裡,她卻全不知如何把它變成燒肉獅子頭。只好切切全扔在黃米湯里,和桂娘不知哪兒挖來的野菜一起熬了鍋粥,又黃又綠,濃得泛沫子。
銀瓶試著吃了一口,燒得五內俱焚,差點沒把自己送走。
受此折辱,那口豬在天有靈,只怕都要死不瞑目。但銀瓶還是掙扎著把粥盛了出來,擱了點鹽,潘金蓮送藥似的送到了廂房。雖然有點不安忐忑,仍放出小姐的身段,款款進了門,“飯我端來了,殿下吃了好吃藥。”
祁王坐在榻上,靠著牆想心事,愛理不理哼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