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正是水路戰線吃緊的時候,先遇大雨水患,運輸也跟不上,梁軍一個月仍未攻入平壤。徐州臨近江淮,官府成日忙著抓征夫給朝廷交差,根本無暇顧及。
然而短短半月,他們已集流民數千,為首的幾個領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刀劍衣服,很快起兵攻陷淮縣,殺縣令與其門下,佩其印綬,占山為王。可接下來,他們並沒有如其他叛軍一樣朝著北京進發,而是反其道南下,向蘇州行軍。
蘇州府,是曾經祁王的故地。
那裡有一座山喚作靈雲山,山上有青隱崖,崖上有座廢棄已久的四合寺。
年月太久了,沒有人能說清它的身世,銀瓶順著壘土高台走上去,看到它遮天蔽日的出檐,四抄偷心斗拱,粗獷的鴟吻伏在恢宏破舊的屋脊上,想起那一年她隨父親回安徽祭祖,途中瞥見過的晚唐佛光寺。
她小心地推開木門,走進了正殿。
殿堂石板砌地,又黑洞洞的看不到房頂,簡直像是走在無垠的夜裡。一點紅影影的香火,上首是已經看不清面容的白衣觀音,手持柳瓶端坐在蓮座里。杏子紅桌圍的下面,也盤坐著個穿白袍的……李延琮。
烏木佛珠在他瘦長的指尖流轉,木魚清脆的敲打一聲趕著一聲,滴滴答答,像徹夜的更漏,一瞬間被拉長到永遠,沒有盡頭。
他端坐在寬敞挺括的白紗袍里,散挽青絲,微微低著頭,鋒利的側臉在燈下陰影錯落。她頭回發現他有著豐澤的唇,唇珠一點,唇上窪著個小窩。
銀瓶也從沒見到他有如此虔誠而凝重的神色。
她悄聲俯下身,聽見他口中低喃。
“文殊師利,導師何故、眉間白毫,大光普照。
文殊師利,導師何故、眉間白毫,大光普照。
文殊師利,導師何故、眉間白毫,大光普照。
……”
銀瓶越聽越不對勁,愣了一會兒,終於問,“……合著整本《法華經》,你就會開頭這四句?”
白衣大士被拆穿,冷冷乜了她一眼:“我竟不知道徐小姐在佛法上還有造詣。”
銀瓶的娘信佛,小時候她調皮玩鬧的下場就是被娘拘在上房抄佛經,《心經》《法華經》《阿彌陀經》,那裡永遠梵音裊裊,繞樑三匝,春夏秋冬沒個完。
她沒接這個茬,直起身,合起手來對著當空的真菩薩拜了一拜,低聲問:“李十八他們什麼時候能到,從徐州到蘇州……三天也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