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世上有一個人最不敢讓我死,”他倚在圈椅里,把手點著扶手,雖是冷笑,卻笑得若有所思,“只會是李延琮。”
“什麼?”
他看著婉婉,也在斟酌是否真的要講給她聽,半晌支頤合目,淡淡道,“有兵有地,即為有權。李延琮之所以百般忌憚我據留一方,便是怕我割地擁兵,自立軍閥。”
這話顯然沒說完,他整肅起來,婉婉也沒插嘴,靜靜聽他說了下去,“如今比不得漢唐,軍中號令不看虎符,而是將領威望。李延琮五年前被逐出京,黨羽全軍覆沒,裝神弄鬼聚集的散兵能成什麼氣候?終究是靠拉攏文臣,勸降武將,譬如此番攻占襄陽,兵馬元帥戰死,歸德將軍率部投降,投的卻並非李延琮,而是我。”
他平靜的聲音聽不出任何喜悲與驕傲,“兩年前南越之戰,他曾是張崇遠部下,經我二人舉薦方憑戰功封賞了將軍銜,如今表面上收入李延琮麾下,實則是為我所用。他搶不來,也調動不起。李延琮今日拉攏他們,不敢對我下手;到明日,倘若他真的登了金鑾,我既是前朝臣子,又有功在身,如何安置我,朝野上下千萬雙眼睛都看著,他更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他的性子,實在怪得很……”婉婉忍不住小聲擔憂,“若不是我手裡只有這一張底牌,打死也不會來找他。我看,就算他做了皇帝,也未見得比現在這位好多少……”
“婉婉,你覺得他怪,是因為他對你有意。”
他睜開眼,唇邊含著一絲譏諷的微笑,“先帝十三子,沒有一個人受過比他更正統的東宮訓教。所謂為君之道,本就應以霸王道雜之;書上所標榜的,純任德教,用周政,清靜無為,那些真正的博愛君子,到底做不穩皇帝。”
他知道多說無益,索性三兩句住了口,搖了搖頭,“其實,你若站在另一面去看他,也許會明白,若論帝王心術,他遠比今上合格。”
另一面是哪一面,她或許曾在不經意中窺探一二,又或許從未見過。她沒在意,只是佐著裴容廷的話,一口一口吃掉了甜粥,然後跳下他的懷抱漱口,淨手,隔了一會子再吃茶,還是她爹爹定下的規矩。
“婉婉,對於以後,你可有什麼盼望麼?”她再回來的時候,他這樣問。
以後……等著一切塵埃落定的以後麼?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她曾經唯一的幻想是為家族與門楣昭雪,復名譽,修宗祠,在史書上明明白白地寫下徐氏的冤屈然後傳於千秋萬代。
但是現在,她身邊多了一個容郎。
她成長在京城,在徐府,那柳岸,花堤,蓮池,點綴琉璃燈的碧瓦與綠玉鑿花的地磚,那為她搭造起一場蓬萊仙境似的夢幻,在一夕之間被烈火吞噬。待火焰燃盡,仙境化作墳山,她滿心慌亂地想要逃離,卻被紅線另一端蟒袍朝冠的男人絆住了腳。
她知道,他終究是一個有抱負的男子。
隱居避世,東籬南山,那是自古士大夫懷才不遇的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