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修長的手指輕彈,四周的水廉迸地炸開,恍若撕裂的錦布。
隨著男孩站起身,四散的水珠似琉璃碎片,反射出千變萬化的影子,那男童般的身姿也逐漸變化抽高,最後來到唐螢面前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公子。
退去方才好似唱戲的青眼裝,少年眉目清艷,身段高瘦不失優雅,眸光溫和,恢復唐螢再熟悉不過的美貌。
少年的眼眸更退去了殷紅,恢復成溫潤的柔黑,似瀲灩著春露秋波。
唐螢心中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悲傷和敬意。
這是傅蓮生前的模樣。
「傅是生來就被強冠的姓氏,蓮是師尊所賜,沒有一樣是我的」
「只有馥生是我的小名。」
面前是終於得以相見的人,少年垂睫,眸光半掩,似閃著細微發亮的期待。
少女慎重地點點頭:「恩,青蓮少君。」
少年笑容一頓,不知是不是錯覺,清澈的秀目似有紅光閃過,但唐螢再細看,裡頭又是流轉著春露秋波,依然是那雙極為漂亮的眼眸。
傅蓮移開視線,看向霧茫茫的半空,似乎在自言自語道:
「我好像在做著一個反反覆覆的噩夢。」
他語氣平靜無波,麻木得似滲入骨髓:
「不斷挨打、不斷被殺死、不斷挨打、不斷被殺死。」
唐螢心一緊。她想到任春說的永世無法超生,原來竟是比地獄還可怕的地方。先前自栩無所畏懼的她如今卻連直視傅蓮的勇氣都沒有。
「我對不……」
他打斷她,語氣放得極輕,似是不可思議道:
「偶而你的臉晃過,或是你的聲音,我才得以喘息,所以你來到這裡,我真的很開心。」
垂著頭的唐螢沒看到,少年清澈的目光近乎貪婪地盯著自己。
「唐螢,你真的一定要走嗎?」
他示弱著、蠱惑著。在這裡,在她心裡,宛如心魔般詭艷的少年相信自己早已知道她所有的弱點。
「你真的要丟下我一人在這裡嗎?」
是阿,唐螢的弱點,便是傅蓮。
舌尖隱隱淌著花蜜的甜,死去的少年彷佛聽到心臟重新活起來的聲音。什麼太陰鍊形,什麼屍解成仙,只要少女在身旁,他便像是重新復活過來。
「對,我一定要走。」
唐螢這次抬頭,沒有絲毫猶豫地看著少年。
傅蓮一愣。
雨又開始下了,嘩啦啦,打落幾片樹葉,翻開來,是嘔血的小手,一攤攤血紅,怵目驚心。
上漲的積水扶起片片枯紅,葉子圍繞著一處打著旋,幽黑的水下似有什麼不安分的東西潛伏著,亦如少年平靜的面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