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還真不是來做生意的。」檀櫟慚愧。「我聽說劉文狗這兩天住在姑娘這裡。」
張碗兒一點替相好掩蓋的意思都沒有。「是,他說有人要殺他,夜裡都不敢合眼。」她哈哈大笑。「難道要殺他的就是你嗎?」
「你們要、要殺我?」劉文狗問。雖然這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但誰也不會二話不說坦然就戮。「殺我做什麼?我什麼也沒拿、也、也不知道。東西、東西是那人拿了!我兩個兄弟都被他殺了,你、你們找他去……還是說、就是他派你們來的……做什麼!欺負一個……一個……」
他一邊滔滔不絕噴著口水,一邊往後退。這斷頭巷子盡處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土坡,左右也沒有可以幫助逃脫的掩護,夕照之下前方慢慢逼近的幾人動作甚至有些戲耍的意味。劉文狗不再說話,鼓起腮幫子,像只大□□一樣拼命瞪著最前方的人。
那目光他很熟悉。人不是經常都能這麼近距離的見到一個侏儒。那好奇裡帶著一絲嫌惡,他甚至知道那砍下來的刀也會因此不同;這些人可能殺過不少人,但殺一個怪物的感覺總有些揮之不去的黏膩,不清爽,仿佛刀刃上即將沾染的是洗不淨的污物。
當然,刀還是會落下。劉文狗碩大的腦袋一縮,身子往旁邊一滾。數柄刀斧同時朝他劈下,要把他剁成肉泥,劉文狗像個皮球般滾來滾去,幾次在毫釐之間險險避過。他瞅准空隙突然直起上身,撞向一人腰間,那人被他頂得一個踉蹌,一把匕首插進側腹,發出一聲慘叫,劉文狗將他推開,又從一人襠下鑽了過去,挪動兩條短腿朝巷口狂奔。
他也知道自己只是苟延殘喘。但即便如此,能活到現在就說明上天肯定對他另眼相看。
他那兩個人高馬大、窮凶極惡的哥哥,竟會死在他一個侏儒前面,讓他每每自斷續噩夢中驚醒時,驚魂未定之餘,胸中還有一種難以啟齒的喜悅暗暗孳生。
不管怎麼說,在這最後的掙扎中,他使出了畢生所學,以至於他壓根沒注意到有個人迎面跟他擦身而過,而後面的人也沒再追來。
他當然更不會注意到過去的人好像是個和尚。他只是拼命地跑,一直跑到一間茶鋪支起的帘子下,這才扶著膝蓋喘氣,警惕地看著周圍來往的人群。太陽幾乎完全沉沒,只在低處留著半頂將近熔化的圓弧,大多店鋪已經上了門板,有些還掛起了燈籠,燭火的影子隔著綿紙清晰得像是剪出來一樣。
他當然不會覺得身處鬧市之中就安全些。但哪怕只是這本能感到鬆懈的一剎,就有人用扇子碰了碰他肩膀。
劉文狗極慢地轉過頭,抬起眼,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注意到他腰間掛著的玉玦,在暮色中環繞著一圈淡淡的光暈,觸手可及,似乎是溫暖的。
「閣下受驚了。」那人說。「我請閣下喝杯酒如何。」
「不用套近乎,我知道你,只要有好處,什麼閒事都管。」劉文狗說,生命暫且無虞之後,他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戒備而怨毒的神色,把掌柜特地買來的酒一口氣喝了三碗,這才用手背抹了抹嘴,往椅子裡一窩,投向玉辟寒的目光帶著強烈的不信任。玉辟寒要了一盞清茶,卻始終沒碰一碰,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這麼說,閣下心裡有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