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缺疑惑地看著他。「先生指什麼。」
他目光極其清澈,似乎真無頭緒,只顯得問話人可笑。玉辟寒也著實感到自己可笑,方才他對著無照,還唯恐天下不亂,看客一樣盼著故事有哪怕一點曖昧的餘地,只不要這樣直截了當的結束。而現在他看圓缺若無其事,又隱隱為無照感到不平:管你是一廂情願也好什麼也好,人豈能如此容易放下?突然他開始懷疑整個故事的真實性。從頭到尾他只是聽檀櫟半開玩笑的轉述,無照不假思索的峻拒,腦海里想當然補全了圓缺私下裡的茶飯不思和形容枯槁,然而如今他從小和尚身上看不到那臆想的痛苦半點殘留,往前眾目睽睽之下也追溯不到蛛絲馬跡,如雨過天晴般無物可以佐證,不由得懷疑起究竟是他恰好錯過了故事的全貌,或者這壓根就是一個合力欺騙的夢境?但他們為什麼騙他?圓缺不覺得可笑,還在虔誠的等他答覆。玉辟寒不得不勉力回想他的問題。
「此地的一草一木。」他最後說。「都不留戀嗎?」
「其實我早已厭倦了。」圓缺平靜的說。「說不定我也不適合做和尚。少林寺既容得下瘋子,應該也容得下我。」
「他說的是實話。」玉辟寒想。這話也像逐客令。說逐客也未必,他認識這小和尚這麼久,從不曾登堂入室。他對這僧眾,這整座寺廟,不過一個錦上添花的點綴。他下了決心。「可否讓我再看看舍利?」
「自然可以。」圓缺說。「先生這邊請。」
他們走到倉庫深處角落,還特地用一架屏風遮斷,長條木桌上一字排開那石函,銅函,銅浮屠,銀槨,金棺,琉璃瓶。盡頭是一個極小的水晶瓶,裡面九顆圓潤的骨粒,迎著燈看時,隔著水晶折出變幻的顏色,只需輕輕一握足以化為齏粉。
玉辟寒小心地將瓶子托在掌中。
「佛骨天下至尊至貴,卻只引來風波與殺戮。」他嘆道。「識微大師橫死,凌老夫人病歿於地牢之內,因果報應之事,誰說得准。」
「起諸善法本是幻,造諸惡業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風,幻出無根無實性。」圓缺合掌低眉,慢慢念道。他淡薄得像一道可以隨手抹去的水墨畫上的影子。「先生,可否給我看看你另一隻手裡拿的是什麼?」
章十三葡萄
在鏢局工作的後遺症很難消除。雖然檀櫟遠遠稱不上敬業,很多時候態度也消極。帳目一概不算,交涉一概不辦,對經營人際關係缺乏興趣,無論跟同行還是跟冤家都沒有深入發展的傾向。作為一個普通鏢師混日子時自然沒人指望他,但這行終究講一個人脈跟情面,最好是一切都能報上名號用嘴解決,因此檀櫟的懶惰到後來很難使大家感到滿意,尤其他職業生涯末期的身價其實很高,必定讓一些人感到嫉妒,一些人感到浪費。但檀櫟本來也沒打算在這行做到老死。護鏢隊伍為了安全時常晝伏夜出,徹夜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騾子都困得歪歪斜斜,他不知多少次咬牙切齒下定決心要跟此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一刀兩斷。然而斷了這麼久,被迫養成的習慣偶爾還來驚擾他,某些夜裡他往往無緣無故就清醒得像被人打過一頓。那時候躺不住了,他就起來畫畫,或者燒一壺茶,百無聊賴的等待天亮,安慰自己至少明天沒有什麼一定要做的事。
檀櫟在黑暗中睜著眼。借著漸漸在空中浮現的顆粒狀的月光,他數著帳頂上的窟窿。又過了一會,他從一張不認識的床上爬起來,握住旁邊不認識的刀。他走出這間不認識的屋子,夢遊似的穿過寺院。蟬聲已然消隱,秋蟲又沒有及時進駐,仿佛一些只有畫面而無聲音的片段,十分合乎夢境的標準。但是身後傳來啪嗒一聲悶響:地上摔碎了一個未長成的石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