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來,在牆內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襯下才看見他的右眼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灼過一般,眼白與眼珠的顏色都分不清了,渾濁一片。
他卡在狗dòng中,境遇如此尷尬可笑,但我卻半點笑容也露不出來。
我伸出指尖卻破天荒的猶豫著不敢觸碰他:“陸海空。”他沒有反應仍舊呆呆的望著我,我眨了眨眼,不懂心底一抽一抽的壓抑感覺是什麼,我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你還活著?”
“雲祥。”他的聲音虛弱無力,儘是茫然,“我還活著……”不像是回答,更像是在反問我。
心底莫名的異樣感愈發qiáng烈,我終是忍不住摸上了他的腦袋,不輕不重的揉了幾下,感覺到他頭髮中的粘膩,我猜想,他大概是從血泊裡面爬出來的吧,一夕之間家破人亡,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你還活著。”我盯著他,看著他的左邊的黑眼珠里慢慢映進了我的身影,而他右邊那隻眼,只怕是以後都不能再用了。
他望了我好一會兒才問道:“你是來救我的嗎?”
“我本是來替你收屍的。”他眸光一暗,點了點頭,我又道,“不過,我現在卻是來救你的。”我拽住他的胳膊,問,“卡得緊麼?”
他仿似不敢置信一般,呆呆的盯著我,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話,我只覺他的身子往後一縮,竟像是牆的另一邊有人拽住了陸海空的腿將他往回拖一樣。陸海空雙目瞠大,驚惶無措的望我,一時竟怕得說不出話來。
我也慌了神,忙緊緊抱住他不鬆手,此時卻聽一牆之隔那方的人道:“外面還有人在幫他。”
“如此便將這小子腿砍了,讓他再也跑不了。”
牆內竟還有兩人!他們竟要鋸了陸海空的腿!我心頭一顫,突然靈機一動吼道:“爹!你快帶相府的侍衛過來啊!裡面的殺手要砍掉陸海空的腿!”
“是相爺的女兒!”
“那個混天女魔王?”裡面的兩個殺手靜了一會兒,“撤!”
勝利來得太突然,我沒想到我的名號竟比我爹的名號還要好用,兀自沾沾竊喜了一番之後我又沉了臉色……殺手都如此懼怕與我,在平常百姓眼中我到底混了個什麼形象出來啊……
沒時間多想,狠了心將陸海空拔了出來,握了他的手便往相府走:“你先到我那裡去躲一躲。”
陸海空腳步一頓,在瀰漫著煙霧的空氣中靜靜的開口:“雲祥,我不能去相府。”
我愕然:“為什麼?你怕我爹不願意護著你麼?”
陸海空垂下了頭,沒有回答我。他此時明明只是個髒兮兮的小孩,我卻奇怪的覺得他腦子裡的東西比我這個加上上輩子一共活了幾百年的祥雲小仙要複雜多了。
他默了許久道:“雲祥,我要去塞外,只有去塞外,必須去塞外。”
如此qiáng調,看來他的決心已定。我直覺的感到他一定還隱瞞了很多事,也直覺的感到從這一刻開始陸海空的人生完全變了,更直覺的感到我選擇的時刻來了——獨自回相府呆著,或者追隨陸海空北上塞外。
我仰天長嘆,突然有種窺破天機的感覺。
李天王,原來你是在這裡等著我的啊!若我喝了孟婆湯,這一生只做了個尋常的相府小姐,若陸海空沒有在冥府被耽誤五年,此時只怕是與我一般年紀,兩個定過婚的人兒,qíng投意合,相府小姐不忍心將軍公子背負著一身仇恨獨自北上,心甘qíng願的拋棄了繁華的生活,追隨將軍公子而去。
小媳婦追相公的苦qíng戲第一幕居然在這樣毫無預兆的時候上演了!
許是我這副愴然的模樣讓陸海空多想了,他轉過身獨自一人往小巷的另一邊走去:“雲祥,後會有期。”
聽著一個十歲的小孩在他的人生滿目蒼痍後對我說出這麼一句深刻的話,我忍不住心跳漏了一個節拍。我煩躁的抓了抓腦袋,輕聲嘀咕道:“好吧好吧,我認,不改命了。省得回去了又罰別的來讓我彌補。”
但就這樣走了好像又太不孝,於是我撿了根燒黑了的木頭,隨隨便便在牆上寫道:“爹,女兒與君私奔,jīng神飽滿,身子安好,務掛。”寫完,我也不管日後宋爹是否能尋到這個偏僻的狗dòng上方看見這句話,扔了焦木頭拔腿便追上陸海空。
我行至他跟前,彎腰蹲下:“你走得太慢,待會兒殺手們都追來了,上來,我背。”
身後的人半天沒有動靜,我回過頭,才看見他呆怔的望著我。我奇怪:“上來啊。”
“雲祥……”
我咧嘴笑了笑:“少年,我們私奔吧。”
他不動,我也不催,最後他終是伸手抱住了我:“謝謝……”
他單薄的身體有些顫抖,我在這時卻忍不住抽|搐了嘴角:“私奔可以,抱也可以,臭小子別趁這時候吃我豆腐啊!你看看你抱的什麼地方!”我半蹲著,他站直了,矮我一個頭的陸海空手往前面一環,恰好橫在我發育得軟軟的胸脯ròu上。
他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從容不迫的將手挪在了我肩上,摟住了我脖子。我也懶得計較,背上了他便走。陸海空仿似累極了,腦袋搭在我的肩上,迷迷糊糊的呢喃著:“雲祥護著我,以後我定護著雲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