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官,平常日子太陽升起一桿子高就散了。現在到了夏天,白天暑氣太盛,誰能當得住?」
徐平點點頭,山里人住得分散,趕個集市要走上幾十里路,散得晚了天黑也回不了家。
從馬上下來,徐平對朱巡檢道:「你隨著我到草市里看看。」
生蠻椎髻左衽,與漢人明顯不同,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是這個草市的主體,占了全部人數的十之七八。其他大多都是熟蠻,漢人極其少見。
徐平一行特別顯眼,身上的官服表明了身份,山里人看見都遠遠避開,躲躲閃閃地滿眼都是警惕。
太宗淳化年間,馮拯在知端州時行「括丁法」,把洞蠻土丁納為官府治下的編戶齊民,引起了這些土人的警惕。編戶要納稅服役,抵制的峒蠻酋長乘機散播謠言,把朝廷稅賦說得可怕無比,嚇唬屬下峒丁。
不入國家版籍的峒丁當然不是自由自在,他們屬於各個大大小小的溪峒蠻酋,世代為奴。他們及其子孫的命運完全操縱在主人手中,任打任殺,連法律都保護不了他們,與編戶相比命運更加悲慘。
與編戶的朝廷管下丁口相對,峒酋屬下的人丁朝廷管不到,宋朝時稱之為家丁。這應該是家丁這個詞的起源,表明了封建農奴制在蠻胡地區的最後殘餘,這些人在法律之外,並不同於宋朝之前漢族地區的部曲家奴。宋朝之後的朝代家丁成了流行詞語,只是蠻族文化的逆向傳播,奴隸制在漢人中的回潮。
徐平慢慢走著,冷眼看著周圍的蠻人。幾個月來,經過辛苦努力,他帶人種了五千多畝多甘蔗,一千二百多畝水稻,還開了不少山地,準備等邕州職田裡的玉米成熟了全部拿來作種子,用玉米和紅薯把山地填滿。
然而這個時候,他的計劃遇到了最大的難題,邕州人力不足。人口的聚集才能形成規模經濟,地廣人稀的邕州卻不具備這個條件,徐平也不可能等著現在的人慢慢生孩子,自然而然地就把主意打到周圍山裡的蠻人身上。
「括丁法」馮拯在端州行的,他徐平在邕州一樣可以做,只是周圍峒酋的勢力龐大,再沒一個有黃天彪那樣的覺悟,只能從長計議。
草市上有幾個攤位圍的人特別多,無一例外,全都是黃天彪原來屬下的族人,賣的兩樣產品,大塊磚茶和成罈子的剁椒。這兩樣產品已經在周圍打開了市場,恰好能完美融入山里人的生活,成了熱銷商品。
從徐平手裡接了這個差使,黃天彪一下開竅般懂得了商人的道理,並無師自通地把官和商結合到了一起,做起了二道販子。從徐平那裡批發了貨物,分銷給手下族人去販賣,他坐地收錢,最近日子過得逍遙無比,再也不眼饞高大全和譚虎兩人賺錢多了,時不時還請請兩人的客。
正在徐平邊走邊想,突然人群里一個正在買貨的商人走近前,對徐平深施一禮,驚喜地道:「學生見過通判,真是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
徐平抬頭一看,竟然是前幾個月遇仙樓開業時碰到的那個李安仁,正驚喜交加地看著自己,滿臉殷切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