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升格與非孟思潮的爭論,與義利之辨糾纏在一起,成為了宋儒大論戰連綿不斷的中心。一邊都有一桿大旗,孟子一派是重義輕利,重利為小人,非孟一派則高舉君臣大義,孟子目中無天子。這些論戰,與改革保守派的黨爭翻來覆去的黨爭,也算成了宋朝士大夫的奇觀。
最終尊孟派勝利,把君臣大義的旗也奪了去,儒家思想也失去了活力。
徐平對這些背景一無所知,他前世的知識講儒家必講孔孟,哪裡知道這中間的曲里拐彎。聽著李覯講的一套一套,什麼禮始於利,人生出來就要吃飽穿暖,成年了就要找配偶生孩子,吃喝嫖賭,實在是人之本能,比什麼其他仁義道德都要重要。學聖人之道先要學會圖利,能圖利才能富國,富國才能強兵,強兵才能安民。徐平在蔗糖務做的一切,實在是最符合聖人本義的。
說起蔗糖務,李覯又說起天下弊病都始于田地不均,富者田邊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種地的沒糧食吃,織布的沒有衣服穿,天下豈有這道理?所謂糧食是天下根本,但耕種不是糧食的根本,誰擁有土地才是糧食的根本。所以一定要平田,不能不種地卻擁有土地,種地卻交租子自己吃不上,那不行,要學古時井田法,誰能種地誰就擁有土地。
蔗糖務就很好,對種地的人來說,地雖然不是自己的,但實際上又是自己的,所以蔗糖務才能賺那麼錢,因為種地的人賺錢就是給自己賺錢。
徐平兩世為人,竟被這位小兄弟說得一愣一愣的。這些話雖然他是引經據典,句句不離儒家先賢,但仔細想起來,竟然觸到了生產力和生產關係這個極為敏感的問題。
這年頭的儒生腦子裡都想些什麼?徐平都有些糊塗了。
雖然徐平很想給熱情的李覯上上政治課,但他仔細搜刮肚子裡的墨水,自己的想法卻怎麼也跟儒家經典連不上,只好不時用句套話敷衍。
茶水喝了好幾杯,李覯都覺得嗓子幹了,這才停下話頭,謙恭地問徐平:「學生見識淺陋,在先生面前獻醜了,見笑。」
徐平愣了一會,問李覯:「不知你今年春秋幾何?」
李覯道:「學生虛長二十四歲。」
「哦,比我還大一歲啊。」徐平連連點頭,自己心裡終於平衡了點,要是李覯再比自己小上幾歲,臉上可真有點掛不住。「我跟你說,你講的是極好的,但是呢,一下講這麼多,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講起。再者呢,我十八歲離家出仕,事務繁忙,也沒什麼時間讀書了。很多事情,我心裡明白,但卻不知道怎麼說出來讓人別人明白。你理解不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