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看著現在的案卷就頭疼,雖然也有固定格式,但多年因循,又沒有一個統一的系統,查起來相當考驗人的智商和耐心,還有體力。三司每年案卷數百萬卷,千把吏人,幾十個官員,能把數字理清的都是值得在史書上大書特書的了不起人物。
把案卷放下,徐平讓鄭召言留下,再喚幾個熟手吏人來,幫著整理案卷。
徐平自己攤開紙分門別類記錄,讓鄭召言帶其他幾人找數據,把最近日子的物價變動情況和商稅收入的變化都列成表格,看起來一目了然。
物價並不是每天統計,看起來波動並不明顯,商稅收入則就顯眼多了。自獻俘大典之後商稅一天比一天多,節節攀高,而且未來的日子還會更高。
商稅是按貨值收的,也就是說物價上漲和交易量增大都會導致商稅增加,而以最近這些日子來看,毫無疑問物價上漲是商稅收入增加的主要原因。
把數據統計清楚,徐平對鄭召言道:「明天,你帶幾個得力手下,到京城裡的幾個行市和熱鬧去處,看看現在物價到底如何,給我條列清楚報來。」
鄭召言應諾,徐平便讓他們抱著卷宗回去。
一個人坐在案幾後面,徐平想著近日炭價暴漲的事。
供給小於需求,價格便就上漲,直到形成新的平衡,這是商業社會的客觀規律,並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主移。可現在很難說是商業社會,上至帝王下至官員也不想讓這個社會變成商業社會,他們有自己的道理。
價格漲不漲官員們並不會怎麼關心,直到影響到民生甚至影響到自己生活了,那就成了朝野關注的重大事件。商戶在這個時候漲價一定是昧了良心,要不怎麼古賢人都認為商人是社會的蛀蟲呢。
出官家庫存打壓價格是第一步,如果第一步無效,開封知府張觀也就無能為力,估計是要換人了。換個手段硬一些來的,然後強令炭行行戶低價出售,在與商家的鬥智鬥勇中能不能占得上風,就是評價一個官員吏才的標準了。
徐平並不關心這些,官與商的爭鬥他不感興趣,真正的民生問題是,逼著炭行把存的炭都賣出來,然後呢?
這個季節正是存炭的時候,無論炭行,還是皇宮,還是城裡的富人大戶,都才開始存炭不久,京城裡的炭的庫存確實不多。
突然間天氣嚴寒,大雪封路,漕運不通,現在開封城缺炭是實打實的,就是用各種方法把庫存的炭全部逼到市場上,全部賣出去,還是缺。相對需求來說,供給的缺口是硬的,並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這種時候,把有限的庫存用強力逼到市場上,可能造成一場災難,一場對下層窮苦百姓來說難以承受的災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