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偏廳,只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站在那裡,身上一襲半新不舊的布袍,頭上戴著一頂荷葉巾,面色沉穩,了了幾根髭鬚。
徐平進了偏廳,那人見了徐平的官袍,忙上前行禮:「小的鹽鐵司主事高成端,襄邑人氏,前些日子老父身體不好,請假回家省親,如今假滿回京,見過副使。」
徐平見這人舉止從容,從裡到外都透出一股幹練勁,心中的不快大半消去,點點頭道:「不須多禮。」
到主位上坐下,高成端恭恭敬敬地站在徐平前面不遠處。
徐平問道:「你來見我,是有什麼要緊事?看你是本司老吏,應該知道銷假回衙門治事不用過來稟報我。」
「稟副使,小的前來不是因為請假的事。」說到這裡高成端猶豫了一下,「是因為回來聽說副使主持編修三司條例,才特來求見。」
「怎麼,你還特別懂條例?」徐平微微笑著,看著高成端。
三司里的老吏,哪個不是才本司條例爛熟於胸,條例不熟還怎麼能夠上下其手。很多條例互相牴牾,更是老吏們賴以糊弄官長的殺手鐧,按照自己意願揀用,不熟悉的官員被耍得團團轉。這是衙門老吏的基本技能,高成端難不成還當徐平不明白?
高成端的神情有些侷促,在那裡明顯有些猶豫,過了一會,才向徐平拱手:「不瞞副使,小的祖上數代都在三司裡面做事,代代相傳。我說的熟悉三司條例,不僅僅指的是現在衙門裡的條例,而是祖上傳下來,從五代到現在一百多年的所有三司條例。」
「什麼?」徐平聽了這話,一下站了起來,看著高成端。
歷代條例,連三司衙門裡面都已經無處可尋,這一是因為多年戰亂,再一個就是衙門裡的公吏故意銷毀。沒了成文條例,才越發顯出老吏的價值,這也是讓官員恨得牙痒痒的地方。沒想到高成端這裡還竟然存得有,這就難得了。
知道三司的各種條例是怎樣一步一步改過來,如果再能知道原因,那就對整個衙門的運作瞭然如胸,甚至對整個國家的財政系統運作都會有不一樣的認識。
在地上來回踱了兩步,徐平問高成端:「你說的可沒有虛言?」
「絕無虛言!」見了徐平的樣子,高成端心中大定。他最怕的是徐平跟有些官員一樣,對公吏從心裡瞧不起,對各種條例也不屑一顧。
「若事事都依條例,還要官員幹什麼?那不成了老吏了!」這句話很多官員都掛在嘴邊。這既是一種自負,表明官員與吏的不同,也是一種無奈,因為他們真搞不清條例。
徐平有前世知識,自然不會有那種受氣小媳婦的心態。無規矩不成方圓,在處理公事時規制和慣例都是必不可少的,熟悉了這些,既能夠處理事情的效率,又能夠防止犯一些不應該犯的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