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自己是哪門子的長者,論年齡除了王拱辰,這裡的人都比自己大。自己不過進士中得早,官當得早,官場上出頭早罷了。
歐陽修道:「可惜郡侯沒有詩文流傳,如果能有一篇記載嶺南之事的精彩文章,天下讀書人必然都心嚮往之,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徐平還是笑著搖搖頭:「文章寫的就是人生,我現在年紀尚幼,歷練太少,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又何必去寫呢?或許等到有一天,歷練到了,文章自然而然也就成了。」
「郡侯這是哪裡話?我們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文章,裡面自然有治世之道!修縱然不才,也熟讀先秦諸子書,歷代史記,聖賢文章更加爛熟於胸。上自三代,下至隋唐,古今治亂之事,無不瞭然。聖賢文章自然有大道,豈能寫不了人生!」
徐平看著歐陽修,想起他是在這個代修史的人物,這番話說得也不算太誇張。但如果說書看多了就知道古今治亂,顯然就是知道天高地厚了。
想了一下,徐平道:「聖賢書自然有用,但也不是包羅萬象,更加不是靈丹妙藥。時移事易,古今事縱然道理相同,面目卻截然不同,如何分辨?不明了世事,把聖賢書中的道理搬到當世來,不過是刻舟求劍罷了。明了古今治亂之道,難的不在於知古,而在於知今。不知今,不明了當世的事情,又何談能夠知古?如果只是會從聖賢書裡面尋治亂的道理,那終究是要成一場空的。」
見歐陽修一臉的不以為然,徐平搖搖頭不再說話。
讀書人的毛病便是這樣,尤其是自視甚高而對實際的世界了解不深的人,總是覺得自己掌握了宇宙里的真理,最看不起的就是徐平這種老實做的人。在他們看來,哪裡需要這麼辛苦?只要用了他們的靈丹妙藥,一切困難就都應刃而解,哪裡有什麼難的!
這不在於讀了什麼書,更不在於讀的是儒家的經典,而只在於世人是不是把他們讀的那些書的地位捧起來。捧得越高,這種傲氣越重,越是蔑視一切。
一千年前,這些讀書人讀的是儒家經典,自覺掌握了宇宙間的真理,所有不能讓他們發揮才能的人都是小人攔路石,都該清掃到一邊去。
在特定的歷史時間,他們做的事情是對的,因為掃掉了攔路石之後自然有其他人補上來做這些人做不了的事,不至於使事情崩壞。
但隨著時間的發展,這些人自己也會成為攔路石,也會面臨被清掃的命運。經過了人生的沉浮,有的人最終會醒悟,而有的人會成為茅坑裡的石頭那樣頑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