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道:「人人如此說,總是有道理的。」
「陛下,微臣就明說了吧,現在是天下都知道朝政需要大的更張,但卻沒有人知道要改什麼,怎麼改。好為大言的,便就用這種聳人聽聞的話語惹人注目。聽起來處處是道理,卻跟實際朝政沒有半分關係。而埋頭做事的人,明明知道這些話有失偏頗,但牽涉的又極廣,根本無法反駁。就是能反駁,說出來也沒有人聽,反而只怪反駁的人是誰諉塞責,哪裡還會有人去說?再如冗費,冗在哪裡?有人能夠說清楚嗎?都說郊祀犒賞軍兵數額巨大,但那能省掉嗎?省掉之後如何讓官兵心裡無怨言?沒人知道,只是說如果官兵心懷埋怨就是貪鄙可惡。到了最後,無非是一句話,讓陛下節用愛民,一切都要從皇宮裡省出來。縱然陛下聖明,省吃儉用,可於天下何補?」
實話講,到現在的幾位大宋皇帝中,最不省吃儉用的就是趙禎自己。真宗皇帝東封西祀是亂花錢,但自己本身並不怎麼鋪張浪費,倒是趙禎挺在意自己的小日子。但既然有官員提出來了要節用愛民,趙禎就得做樣子出來,消減宮廷開支。
徐平這番話還是挺對趙禎胃口的,沒有人願意天天被人指責生活腐化,浪費民脂民膏。而且不管怎麼改,他們永遠不滿意。
見趙禎的臉色緩和一些,徐平又道:「官吏並不怕多,只要他們忠於職守,人人都有事情做,那是越多越好。也不怕花費錢財,只要花的錢都是有用處的,不是平白虛耗,錢也是花得越多越好。其實說冗吏冗費並沒有錯,但關鍵是在一個『冗』字上,沒用處的才叫冗。但是講冗吏冗費的人,話一說出口,下一句就轉到了多上。冗跟多是不一樣的,臣以為每一個人都應該明白這一點,為什麼他們還故意混淆呢?因為說冗就沒有人能夠反駁他們,但要把冗說個清楚明白他們又做不到,便就玩了這麼一個花頭。這樣的虛言在話對朝政有何益處?說冗吏冗費,便要裁員節用,但裁員之後事情該怎麼做卻不聞不問,等到公務積壓成山的時候便一推了之,為害更大。」
「前些年談茶法,為什麼改為沿邊入中?所上理由,無非是綱運花費大,不如從商賈手裡採買便宜。又是官船造起來比私船貴,又是有鼠囓蟲咬,又是小吏舞弊向茶鹽裡面攙泥沙,又是有沉沒之患。我就想不明白,這些弊端商賈也一樣有,為什麼到他們手裡就沒有事,綱運就忍受不了呢?無非是經手官員無力除弊,乾脆向商賈一推了之,等到商賈不通再漲價錢,最後還是要朝廷多花費嗎!多花這些錢,用綱運行不行?有哪一個經手官員算過這一筆帳?無他,對自己沒有好處罷了。入中採買,所有弊端都可以怪罪在商賈身上,朝廷追究不到自己的責任。至於對朝廷是利是弊,又有誰真心去管?實行入中採買這些年來,茶法一變再變,不變就無法支持。結果東南茶利全部都歸了入中商人,朝廷分文不得,公吏軍兵俸祿還得另外撥付。到了最後,也無非是數年沒有一石糧入陝西路,全都是從本路百姓身上搜刮而來。虛言國事,無非就是這種後果!」
聽了這長篇大論,趙禎好一會沒有說話,皺著眉頭,最終嘆了一口氣:「朕就是想知道國事到底該怎麼改?這樣因循不是辦法!」
徐平拱手道:「臣以為,既然知道要改革國政,那就要先搞清楚要改什麼,要怎麼改。如果沒有把握,那便想清楚改了一處,有哪些好處,有哪些弊端,隨時更正。世間並沒有靈丹妙藥,事情總是要一點一點做出來,急於求成不行的。」
「那怎麼搞清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