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幾時還。問桃李無言。燕子歸棲風緊,梨雪亂西園。
猶有月嬋娟。似人人、難近如天。願教清影長相見,更乞取長圓。」
《相思兒令》曲調有些淒婉,配著這唱詞,如泣如訴。眼前的金明池籠罩在一片煙雨之中,仿如夢幻,不知不覺竟覺得有一輪彎月掛在頭上。
張先工慢詞,其文采自是不必說,尤其是寫男女情意,極其傳神。
徐平輕輕抹了一把臉上霧氣積聚而氣的水滴,看了看身邊的范仲淹,轉過身去,眺望一望無際的金明池。
詩莊詞媚,好的詞人又大多都寫情情愛愛的,這個年月詞人的地位不高。就不說別的,張先怎麼也是天聖八年的正榜進士,又在西京幕府與歐陽修等人結交多年,這次回京卻只是守選,沒撈上館閣名額,還不如進士落第的梅堯臣。
也正因為如此,徐平就是記得後世詩詞,也不會在這種場合顯擺。對提高自己的身份地位完全沒用不說,還一不小心就會惹上文字官司。
張先的這首《相思兒令》,徐平一聽完就想起前世背過的蘇軾的《水調歌頭》,其中「起舞弄清影」幾句,任誰兩首詞聽過都會覺得從張先詞裡化出來。
很多流傳後世的詩詞文章其實都有別人的影子,文人寫的時候並不忌諱,甚至還會成為美談。但前提是自己心知肚明,也絕不隱瞞,頗有點致敬的意思。只是流傳後世,隨著原作的失傳,後人就難以明白其中究竟了。
看著眼前景色,徐平還想起范仲淹流傳後世的《岳陽樓記》。他自己本人從來沒有去過洞庭湖,寫景色的地方大量化用楊億的《涵虛閣記》,但《涵虛閣記》失傳,《岳陽樓記》卻流傳千古。范仲范不避諱這一點,文章才傳唱天下,但尹洙卻依然多次抨擊。這些歷史上的文墨官司徐平並不知道,但《涵虛閣記》他可是看過,心中常自警醒,不是自己真正寫出來的文章,還是不要拿出來讓人看笑話。
一曲歌罷,過了一會,眾人才回過神來,一起叫好。
徐平和范仲淹在水邊的交椅上坐下,看著水中的浮子,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待制以上大多都領有其他重要職事,時間一長就不怎麼管館閣事務了。只有兩人剛剛升上來,經常前去輪值,與這些人聯繫的才多一些。
與徐平相比,范仲淹的壓力更大。最近國子監的帶領下館閣詞臣議論時政,惹得呂夷簡非常惱火,曾經托人帶話給范仲淹,待制為侍從,備聖上顧問,不是言官,不應該譏刺時政。這不僅是一句話,是帶著政治壓力的,范仲淹默默扛下來,並沒有說給別人知道。
與之相比,徐平的政事雖然忙碌,這些政治壓力卻小得多,他自己也不主動參與朝政的爭論。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輕易不越出職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