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幾步,便就傳來歌妓低沉婉轉的歌聲。
晏殊和丁度對視一眼,加快腳步,向著前方走去。
只見池塘邊的亭子下已經聚了十幾個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兩個中年官人站在前邊,正在指導著歌妓唱曲。
站在前邊的正是此時的兩大詞家,柳三變和張先,一邊圍觀的,則是歐陽修等一眾館閣的年輕官員。柳三變和張先與歐陽修和蔡襄是天聖八年的進士,有一份同年之誼在那裡,今天叫了他們一起來徐平府上作客。
柳三變中進士之後,任了一任餘杭知縣,此次回京守選。張先則是在西京河南府任滿,與歐陽修一起到的京城,等了幾個月也還沒等到合適的缺。
在前世徐平一直認為,都是寫詞的,如果遇到另一個人詞寫得好,那麼一定會另眼相看,一下引為知己也說不定。此時兩大著名的詞家都在,歐陽修也有不少佳作傳世,不由偷眼去看晏殊,看他會不會提攜這幾個人一下。
不想卻見到晏殊面沉似水,絲毫沒有見才心喜的樣子。還不死心,對他道:「學士,前邊教著歌妓唱曲的那兩個人,都是天聖八年的進士,一個柳三變,另一個是張先,與我多年前有一面之緣。——哦,對了,那一天學士也在。」
晏殊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再沒有別的話。
徐平一時摸不著頭緒,不知道晏殊是跟誰生氣,貌似剛才他看西瓜田的時候興致很高的啊,怎麼忽然間就不高興了呢?發動腦筋,好一會才明白過來。
後世雖然是詩詞並稱,這個年代卻不是的,詩文並稱,詞則與曲並列。這不單單是名稱的不同,更重要的是代表了不同的地位。說一個人是文章大家,代表了一種欣賞和崇敬,而說一個人是唱小曲兒的,意思就大大不同了。
晏殊也做詞,但那只是文人的休閒,基本全為小令,沒有慢詞,詞意也是典雅而富有韻味。柳三變和張先則就不同了,本就以慢詞著稱,又多跟青樓女妓交往,所作之詞大多都涉男女情事,通俗有餘,優雅不足,晏殊自然就瞧不上。
這代表了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境界,不是都作詞就能把這鴻溝填平的。
那些人看見了三人到來,急忙紛紛上前見禮。晏殊的地位不在於他的小令上,而在於他的文章。隨著楊億和錢惟演等人逐漸淡出舞台,晏殊現在代表著時文的最高成就,這才是他在文壇安身立命的本錢。而且他沒有門戶之見,尹洙歐陽修等人反對時文倡導古文,他一樣欣賞,一樣提攜。
最後上前的是張先和柳三變,見過了禮,柳三變道:「下官自天聖八年離京,今日候選重回都城,恰逢徐待制府上的盛會。以前在外為官的時候,做了這一首《夢回京》,寫一些離愁思緒,心有所感,不覺就讓歌妓們演唱一番。」
晏殊面無表情地道:「今日恰逢休沐,徐待制盛情待客,邀請諸位同僚來他府上聚會一番。恰巧他家裡種的北地西瓜成熟,邀人來品嘗,是他的一番心意。來的都是朝廷里的清貴,一時之選,為了主人家臉面,這些冶詞艷曲今天還是不要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