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學士程琳道:「相公此話不錯,此事中書門下確實不難,各衙門也不難,其實三司做起來也不難。難的不在這裡,在樞密院。」
說到這裡,看了看坐在趙禎身邊的張士遜,閉口不語。
對於正常的行政機構來說,做預算確實不難。本來就是三司掌管天下錢糧,現在再加個預算制度又有什麼?大家還容易做事了呢!
但這有什麼用?錢糧的大頭又不在這裡,而是在養兵,在軍費。預算好不好做,不在於行政衙門配合不配合,錢糧上沒人能夠跟三司作對,難的是在禁軍。三衙願不願意把財政透明,讓預算制度深入到軍隊中去,把軍費花銷理清楚,才是真正的難點。
三司所收的天下錢糧,和平年代,也差不多是十分中六分到七分養軍,再加上占三司收入六分之一的內藏庫收入基本用到軍費上,軍費占總的財政收到約為七成到八成。如果一有戰事,這個比例就輕鬆突破八成,極端時占到九成都不奇怪。
有的時候徐平有一種感覺,大宋就是個把自己打扮成文治國家的軍閥政權,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滿口國家天下,一眾文官高呼聖賢之治,其實不過是為了收軍費的裝扮。天下大事都由這班文官做主,前提是把養軍的軍費收上來。軍費文官又管不到,天下錢糧的八成先支出去了,真的還有什麼天下大事嗎?
樞密院掌軍令,按制度應該是由他們掌管軍費的使用,但是實際上他們能做的,就是按照三衙的版籍足額把錢發下去。至於三衙到底有沒有名冊上那麼多人,這錢有沒有發到領餉的士兵手裡,錢到底怎麼花的,花到哪裡去了,一無所知。
禁軍其實還是當年五代軍閥時的那個禁軍,不過宋之前是他們自己收軍費,現在國家養了一幫文官幫著收軍費。以前想要錢了禁軍自己提刀去找老百姓收,現在是提刀逼著文官政府去收,如果這叫文治,這種文治也只是用來裝點門面而已。
國家花錢養兵,這兵是用來打仗,可這兵又不能打,最大的本事是搶自己人,這問題可就大了。從太祖時候定下來先南後北的統一戰略,軍事目的與政治目的那個時候是契和的,對南方的割據政權幾乎是秋風掃落葉一般,基本完成了中原的統一。太宗繼位,打北漢就信心不足,等到伐契丹便一敗再敗,對党項,對交趾,幾乎無一不敗。等到了這個時候,軍隊的利益便就與國家利益漸行漸遠,矛盾也越來越大。
文官慢慢掌握主動權,有一個過程。所謂權,最重的無非是人事和財政,主動權的變化也圍繞在這兩方面。太祖的時候軍隊本身掌握財權和人事權,後來杯酒釋兵權,決策權慢慢收到了皇帝手中。到太宗的時候達到頂峰,那時禁軍里的指揮使以上,領著幾百個人的軍官,都是太宗親自策問試武藝,親自任命的,文官無從過問。
到真宗之後人事權慢慢向文官政府讓渡了一些,最明顯的就是樞密院開始使用文官並慢慢以文官為主,並成為常制。但這個人事權僅僅是建議權,決定權還是在皇帝手中。
徐平提出預算制度,是要動軍隊的財權了。財政的絕對大頭在軍費,不能夠動軍隊手裡的錢,改革就只是小孩子過家家。想到這一點的,都沉默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