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軍隊,要想能戰對統兵官的要求極高。要麼是與眾同樂,大把的錢撒出去大家開心,平時好吃好喝同歡樂,戰時身先士卒帶頭衝鋒陷陣。要麼就是嚴於律己,從自己做起,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戰時一樣身先士卒。
這樣優秀的統兵官,一百個中也出不來一個,打上幾十年仗,才能撞上大運。可禁軍的體制,國家財政根本支撐不了他們打上幾十年仗。這便形成了一個悖論,實際上無解。
徐平一再向朝廷表示現在的軍隊是體制問題,必須改革軍制,才能夠應對戰事,但卻沒有人支持。朝廷中對党項主戰的多是擁護舊軍制的,認為軍隊作戰不力,是軍法還不夠嚴酷,殺的人太少。只要嚴格按照軍法行事,把那些懦弱不戰,或者擅違軍令的誅殺,殺一儆百,自然就能夠人人奮勇爭先。要麼懦弱不戰,要麼擅違軍令冒進,統兵官要想把握其中的火候何其難也。相信徐平的多是跟隨他在三司事務中改革經濟的官員,但對於徐平軍制的改革並沒有把握。尷尬的是這些人多是主和派,認為不需要跟党項一般見識,等到再發展幾年,朝廷錢糧充足,用錢砸也砸死元昊了。
做官這麼多年,曾經任三司使主持天下錢糧,徐平的身邊是有一些人。但現在這個時候,這些人卻幫不上忙,他們不扯徐平的後腿就不錯了。
向王守規和甘昭吉發泄了一通,徐平的心情不錯,對面前自己四位最重要的手下仔細分析著軍中的事務。告訴他們軍制為什麼要改,怎麼改。
張亢就是擁護舊軍制的主戰派中的一員,聽了徐平的話,還是覺得無此必要,口中說道:「節帥,朝廷養兵,自生到死,讓他們錢糧無缺。觀歷代軍事,沒有哪一朝如本朝一般待士卒如此之厚。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到了戰時,只要這些人肯用死力,何怕西賊元昊!党項小國,元昊不過逞一時之凶,只要將士用力,一戰可擒,何必費如許功夫!」
徐平搖了搖頭:「你和景泰都做過鎮戎軍通判,對党項並不陌生。說一說,在你們的眼裡,元昊跟他的父祖比起來如何?是現在的党項更強,還是繼遷和德明時的党項強?是現在的禁軍能打,還是太宗皇帝時的禁軍能征善戰?」
張亢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這就是主和派和主戰派的兩個觀點,主戰的認為朝廷對党項恩重如山,元昊反叛絕對不對饒恕。而且党項終究是小國,只要發傾國之兵,必然能夠一戰而滅。特別是現在的党項同時得罪了大宋和契丹,暫且不用顧忌北邊,可以全力對付党項。主和派則認為此時的党項強於前幾十年,而禁軍則不如前幾十年,太宗和真宗時沒有打贏的敵人,現在同樣沒有取勝的把握。主張用經濟手段壓迫党項臣服,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徐平是贊同主和派的分析,但卻是讓戰派的主張,兩邊不靠。他承認現在朝廷遇到的困難,但主張改革軍制,重新編練軍隊,邊改邊打,徹底消滅党項。
見張亢還是滿臉不服,徐平道:「公壽,我們都是讀聖賢書,考過進士的人。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矣。道之所以為道,一忠一恕,一體兩面,不可偏廢。如果只強調一面,便就失道,敗亡不遠。軍中只強調要士卒拼死上前,卻從來不為他們考慮,要怎麼樣才能做到奮勇向前,便就失了忠恕之道。我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儒生,怎麼談起兵來,卻跟暴秦的法家一個論調,你覺得可笑不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