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收拾停當,到了前帳,就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被自己的親兵押著。那漢子一副典型的蕃羌打扮,滿面風霜,十之八九是放牧牛羊的牧民,正好奇地看徐平。
在帥位坐下,徐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漢子,慢慢理著思緒。
不一刻,譚虎帶了王凱和李璋進帳,一起向徐平叉手行禮。
讓王凱和李璋分立兩側,徐平沉聲道:「譚虎已經向你們兩人說過了?」
兩一起叉手:「稟節帥,已經說過了!」
徐平點頭,看著面前的漢子,沉聲問道:「你實話說,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因何會到這裡?為什麼深夜來窺我帥帳?從實招來,若有一句不實,軍棍伺候!」
那漢子抬起頭來,看著徐平,好長時間不說話。直到徐平有些不面耐煩,才道:「看你年紀輕輕,真的是朝廷派到秦州來的邊帥?」
譚虎厲聲喝道:「節帥問你,老實作答!不許問東答西,肆意亂來!」
徐平抬手示意譚虎,對那漢子道:「我就是秦鳳一路邊帥,答我的話!」
那漢子本來被譚虎扔在地上,趴在那裡,聽了這話,突然身子一直,跪了起來,向徐平拱手道:「回大帥,小的章狗兒,是龕谷蕃部章家族人。前些日子,西市城的蕃酋禹藏花麻傳箭立文法,要約周邊蕃部南下犯秦州。我們章家族是河西嗢末,如何肯跟著這些蕃羌做背叛朝廷的事?族裡聽說大帥在秦州一年,好生興旺,讓小的間道來秦州,報知蕃部即將進犯的消息。早做防備,不要被這些蕃胡打個措手不及!本來小的是到了秦州,誰想一問才道大帥出城秋獵,並不在城裡。軍情緊急,小的不敢耽擱,一路問著尋到這裡。」
聽了章狗兒的話,徐平的臉色緩緩放鬆下來。龕谷作為河西六穀之一,以嗢末部族為主。龕谷嗢末部族裡確實有章家族、邢家族、懶家族等漢人部落,党項進占蘭州之後,他們一部分翻過馬銜山到了狄道北邊,也就是接納瞎氈的那些部族,還有一部分依然留在蘭州附近。這些部族與禹藏部勢力犬牙交錯,禹藏花麻起兵倒是瞞不過他們。
徐平有自己的消息來源,章狗兒帶來的消息並沒有多大用處。不過徐平還是讓章狗兒站起身說話,並讓譚虎派人給他取了一盞茶來壓驚。
嗢末部族雖然是以漢人之後為主,但一向都被視為蕃部之一,蕃化的漢人,朝廷已經不再視為漢人,不是自己治下子民了。徐平也不會天真地認為他們是漢人之後,便就會心向朝廷,漢人翻做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在西北一帶平常得很。
徐平對河西蕃部的信賴,不管是他們裡面的嗢末人,還是吐蕃部族,主要是他們跟党項有深仇大恨。本來河西六穀蕃部里,族帳部落以非嗢末居多,當吐蕃蕃落和党項羌聯合起來,便就改變了初期嗢末人在上層占優勢的局面,後來的首領是潘羅支為首的吐蕃族為主。當党項向西開拓,元昊拉攏了河西六穀蕃部里的党項羌,這些党項羌設伏誘殺了首領潘羅支,河西六穀蕃部就此分散,党項占領了西涼和蘭州。有這些恩怨,河西的吐蕃部族和嗢末人跟党項仇怨極深,也正是他們南下河湟,使元昊遲遲無法吞併這一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