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凱、曹克明等人一起吃罷早飯,大略商量了一下如今的形勢,徐平便就出來。
石全彬洗漱罷了,正一個人在帳外閒逛,見到徐平出來,急忙迎過來道:「經略,什麼時候派人進城搜尋?不管是死是活,這次一定要捉住野利遇乞和人多保慶,他們兩人在党項地位尊貴,堪堪能夠抵過三川口陷沒的劉、石二帥了!」
徐平看了看卓羅城方向,道:「現在火勢依然不小,等到午後吧。那時我們想辦法清出一道城門來,派人進去搜查。野利遇乞前夜說是還有近萬兵馬,當然他可能誇大,不過幾千人總是有的。再是大火,也不可能把人全部燒死,最好能捉到活的。」
石全彬搖了搖頭:「火勢大的時候,我們站在一里之外依然覺得炙熱難耐,城裡的人如何能夠活下來?依著我說,只怕城裡已經沒有活人,能不能分出屍體來也不好說。」
「閣長,你想得差了,躲大火,應當是向地底下去。卓羅城四周土質並不堅硬,依我看還是能有不少人活下來。——不管怎麼說,野利遇乞那夜有一句話得對,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這一場大火真燒死數千人,臨行倒是要祭奠一番,不然我心中難安。」
石全彬點頭:「經略說得是。兩軍交戰不得不行殺戮,但把人活活燒死,總是有干天和。」
「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矣。這話解家眾多,在我看來,並不單指一義。忠於事而恕於人,可謂仁矣。我為一路經略,統兵五萬,越馬銜山,遠道而來擊賊,所為王事。番賊拒城不降,我不得不放火燒城,雖然死者甚眾,不過忠於事而已。大戰已定,當妥善撫綏剩餘番兵,埋葬亡者,此為恕於人。等到午後,便就安排士卒滅火,就近安葬城中死去的番兵,祭奠一番,以全王師仁義之名。」
石全彬雖然也自小讀書識字,但不讀詩書春秋,對徐平的話沒有共鳴,只是點了點頭。
徐平也不理會,自去安排軍中雜事,同時讓王凱在四周小山上選擇墳地,安葬這一戰中党項戰死的亡魂。很多事情,不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很理解。為什麼一邊喊打喊殺,一邊還要安撫人心?一邊高呼仁義道德,一邊手揮屠刀?至剛易折,如果只是鼓勵軍隊進行殺戮,這支軍隊很容易失去靈魂。戰爭的目的不是戰爭,當然也不是消滅戰爭,而是為了實現政治目的。戰爭不是一個哲學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沒有政治紀律進行約束,戰爭便會如脫韁的野馬,最終不知道跑到哪裡去。
一邊要求軍隊作戰堅決,完成軍令不允許有任何猶豫,一邊不住強調政治紀律,講仁義道德,不讓他們成為單純的戰爭機器。在這個年代,徐平不得不這樣做。把軍隊當成野獸,他們就會真地成為野獸,五代時期的軍隊就是例子。驕兵悍卒,他們任意廢立的可不只是皇帝,同樣包括主帥。這個年代,徐平也不可能要求軍隊成為人民軍隊,就只剩下仁義道德來進行約束了。
忠於事而恕於人,是徐平給這支軍隊定下的基本原則。對於戰爭堅決果敢,而對於戰爭中的人,則常懷仁恕之心。沒有對事情的忠,仁就成了婦人之仁,而沒有對人的恕,忠就成了愚忠暴虐。不敢是哪一側,都是軍隊的毒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