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文化對後世最重要的影響,就是嚴華夷之別還是華夷如一。唐太宗那一句「自古皆貴中國而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並不是隨著唐朝滅亡就消失了,實際上一直被後世的一部分人所信奉。宋朝這個時候,深信不疑並付諸行動的,就是司馬光。
反應在龐籍這些人的思想學說上,就是認為這個年代的宋朝、契丹,包括党項,跟春秋戰國時候的諸國一樣,沒有什麼內外之別,貴賤之分。宋朝面對的,是能不能夠再次讓天下一統,先秦諸子的思想學說,就這麼被移植了過來。甚至在司馬光這些人看來,外族建立的政權只要完成了大一統,一樣是華夏正統。
深入了解這個時代,徐平認為這些人已經推開了近代化大門,正在進行思想啟蒙,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年代的思想學說,給他的既視感太強了。華夷如一,不承認民族和文化上的差別,認為讓四夷漢化不道德,他前世實在見得太多,聽得太多。
弱化民族認同,強化國家認同,這個年代的龐籍、司馬光這些人在做,他前世也有無數的人認為這才是普世真理。這樣的後果,就是先失去了幽雲十六州等地的漢人人心,讓他們心安理得地成為了契丹之民。等到女真代替契丹,又成了女真之民。此後中原王朝面對異族入侵,無不承受這一苦果。先失去一部分土地,那裡的人被同化,加強了入侵異族的辦量,再次失去更多的土地,最終天下皆亡。
呂夷簡和龐籍,針對華夷如一和華夷有別爭論不休,中書的幾位宰相暫時不說話。樞密院掌武事,同樣也掌外事,這是他們的內部事務,沒有趙禎發話別人不好參與。
趙禎見爭不出個結果來,對徐平道:「宰相執國柄,卿以為如何?」
徐平捧笏:「夷夏之防不可失,無內外之別,何以凝聚人心?內外,國之內外,國本於民,民為國本。試問,天下之民視化外漢人為外人?還是自己人?臣以為,有視之如外人的有之,有視為自己人的有之。為政當順民心,從民欲,民心如此,豈可置之不理!」
順民心,從民欲,民為國政根本,這是幾十年後朝野的共識。不管新黨舊黨,在這一點上沒有分岐,包括歷史上的王安石和司馬光兩人,都是這樣認識的。徐平不過是靠著前世的見識,先提出了幾十年而已,是順應歷史潮流的。把政權基礎放到天下民意中,是政治文明發展的結果,脫離了這個軌道,就是文明的倒退。
政治上哪有什麼絕對真理,更加沒有什麼普世價值,真理就是民心。民心變了,政治文化就要跟著變,不然就會離心離德。只要得民心,哪怕是宗教文明,表現出比世俗政治更加強大的凝聚力也不稀奇。作為世俗政權,凝聚力連宗教文明都比不上,哪裡還有臉面嘲笑說人家的文化落後。說別人落後,自己先得有獲得廣泛認同的文化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