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和岑振希兩人起身,暗自發笑,都知道黃金彪這人不靠譜,只怕吹牛得多。不過他話說出來,不好駁了他的面子,一起向徐平告罪,到了旁邊的亭里喝茶。
見兩人走遠,黃金彪才向徐平面前湊了湊,神秘兮兮地道:「相公,小的半年前隨著商船去了一次高麗國,你猜怎麼著?還真是遇上了貴人!」
徐平忍著笑,道:「什麼貴人?高麗現在本朝和契丹間兩邊稱臣納貢,左右逢源。這等小國,輕易不敢得罪大國。除了做生意,他們還能幹什麼?」
「不,不,相公誤會了。小的說的貴人,並不是高麗人,而是契丹人。他們也是到高麗行商的,在北境有些勢力。而且他們都是漢人,心向朝廷,想來是有用的。」
第95章 契丹的算盤
「契丹的漢人?燕人嗎?」現在正是要與契丹開戰的時刻,黃金彪突然帶來這麼一條消息,讓徐平一時有些反應不及。內戰和外戰不一樣,內戰正義一方到處都是自己人,當然可以廣取情報來源。外戰就不同,一是容易上當受騙,再就是會面臨道德困境。一邊讓本國百姓忠於國家,忠於朝廷,一邊去策反對方的人,思想不容易統一。
在西北的時候,徐平把對党項之戰視作宋朝內戰,就是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困境。凡是反對党項的,不管什麼身份,都是心向朝廷。既然是內戰,任何人反對元昊,都是不與賊為伍,沒有道義上的壓力。跟契丹作戰這個辦法就不好用了,肯定是外戰,徐平不得不儘量避免使用對方的人員。收集情報,也是使用宋人,通過打聽和分析的辦法。
這個困境在歷史上是一直存在的,一邊使用降將,一邊瞧不起投降的將領,宋朝之後的朝代特別突出。不用國際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大旗,沒有高高在上的神,也沒有跨越民族和國家的階級鬥爭,就沒有策反敵方人員行為的正義性。
見徐平並沒有喜出望外,黃金彪有些失望,道:「這一家是燕地大戶,平州人氏,家裡世代做海商,頗有些錢財。看著南朝這些年好生興旺,心中羨慕,似有南歸之意。這些日子契丹點集兵馬,對幽州和平州盤剝甚重,是以心中不滿。聽他的說法,契丹到底有多少兵馬南下,因為要過他們那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聽到這裡,徐平的臉色平緩下來,道:「若只是消息,人家說,你就聽著。回來之後到我這裡,有個王學齋,是主管都部署司公事,說給他聽就是。我與你說,契丹終歸是敵境,打聽些消息可以,過分的事情可千萬不要做。要知道輕重,不要鼓動人家,為了向本朝表忠心,抗稅抗捐甚且作亂。惹出了禍事,他們吃苦頭,會怨你的。」
平州在行政上屬於南京道,但財政上單列,是相對獨立的地方。以前的雲州也是這樣的性質,在行政序列上屬於南京道管轄,但財政獨立。後來升為西京,別成一道,才從南京道徹底獨立出來。契丹的制度既有他們的傳統,也有從唐朝繼承來的,還有一部分來自於五代政權,後來又有學大宋的。各種制度雜揉,連契丹人自己都搞不清爽,宋朝對很多方面當然更是摸不著頭腦。徐平回京之後,加強了對周邊國家的情報工作,才理出了個大概,很多細節還是不清晰。就如契丹點集兵馬,到底是怎麼組織,怎麼匯集,糧草到底如何供應,現在對宋朝來說都是一個謎,很可能契丹就沒有統一的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