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是想當然的認為,齊湉必定是要陪自己一直走下去的,上次齊湉私逃出宮,自己之所以痛下殺手,與其說憤怒,不如說是惶恐之下的舉動。
已經習慣了與他同食同眠,習慣了朝議廷議後趕著回東暖閣,習慣了抬頭隨處可見寧靜沉致的身影,甚至習慣了吃飯時看著那人的神色,他多夾了幾口的菜就示意內侍端到他面前,習慣了半夜醒來睜眼看看身邊的人被子是否蓋住了,擔心他體弱經不起半夜的寒氣。
半年,僅僅用了半年,齊湉仿佛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齊湉走了,皇帝的每一次呼吸都喘不直氣,每一次閉眼都是齊湉的身影。
原來再好的安神藥也比不上那人勻綿的呼吸,再無qíng冷漠的齊湉,也好過如今的孤影成單。
“太傅,他為什麼就不明白,朕只恨不能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他看看……”
他諸事都已經替他安排妥當,只想著等他入宮好好憐愛,不再為難他,不再qiáng迫他,他連小太監都親自物色好了,那xing格醇厚開朗,笑起來眼睛一跳一跳的,和小准子一模一樣。
“陛下,被君王恩寵加重,牽心掛念,對有些人來說,並不一定是福。”孟元之想起以前也曾經有一個人這樣問自己,如今同樣的問題又被提起。
“陛下容臣講個故事。”孟元之側身,知天命的年紀,偏又是龍章鳳姿的容顏讓人微微恍惚,開口道:“天佑二十年,蜀地洪澇,餓殍遍地,十王爺從死人堆中救出一少年,憐其孤苦,隨侍身邊。
後十王輔佐先帝登基,當時廢太子餘孽眾多,頗讓人頭疼,少年獻奇策,入險地,助他們扳倒廢太子,遂成先帝入幕之賓。少年感激十王簞石之恩,不論何地對王爺以主僕執禮。後先帝登基,犬戎作亂,十王率兵叛亂,少年請命同去,大獲全勝。然班師途中,王爺中了細作的箭,箭上帶毒,一觸即發,少年趕到時王爺已經閉目。少年認定是先帝派去的人做的手腳,自此對先帝懷恨在心,幾次請辭,先帝不允,少年遂言此生決不私下奉召。先帝幾次舊疾發作,其狀兇險,宣少年入宮面聖。少年只言,陛下不允臣見恩公最後一面,臣也自當不與陛下見最後一面。”
孟元之黯然,前朝舊事人物杳然,偏偏他一人獨自苟活,道:“這位少年就是定遠威武護國大將軍齊辛,先帝評他,其貌如玉,其心如石。旁人只道先帝對臣倚重,其實先帝賓天前,先是連問三聲齊辛何在,臣默然不語,先帝瞭然,才有以天下累微臣之說。”
皇帝幼年時只知父王對齊辛恩寵有加,逾越人臣,卻不知有這麼一段□。
“齊辛那人啊,若他記得你的恩,是寧可處處委屈自己也要護你周全的人,他若記得你的仇,你即使死在他面前,他也是可以與旁人談笑風生的。”孟元之悠悠感慨,又話鋒一轉,道出自己的真正用意:““陛下,您告訴臣,您可對齊湉行過荒唐之事?”
荒唐之事,他可曾對齊湉行過荒唐之事,他行過的那些事何止荒唐。
就在一日前,趙石的鐵血手腕下,很快就有供詞呈到了皇帝面前。
從皇帝封齊湉為舍人的敕文發到將軍府時,他的哥哥就十分記恨。齊湉回府,他哥哥不知是從何處聽來的消息,說齊湉是對陛下自薦枕席,魅惑主上才得了這封賞。齊母詢問齊湉,齊湉沉默不語,此後兩日齊母只把齊湉拘在房間細問。齊湉回宮時,齊母沒有出來相送,齊湉是一步三回頭走的。
隨後齊括的話更是讓皇帝覺得害怕。
“那日我送他入宮,我答應他,這次若能讓陛下滿意,就讓他獨自開府,與母親搬出去同住……”
“我知道齊湉的心愿一直都是金榜題名,娶妻生子,以饗母親……”
“其實我本來設計讓他母親假死,然後讓他們母子一起逃出去的。”齊括微微側頭,蒼涼的笑意浮上面,道:“可是宗薄明來了,天下有什麼假死藥可以瞞得過鬼聖手……”
皇帝手腳冰涼,面色如金,呆坐在龍椅上。
孟元之一看皇帝的表qíng便知他和齊湉相處必定坎坷不順,嘆口氣道:“陛下,你雖心屬齊湉,但我看那孩子象他爺爺,何況其母個xing剛烈,當初若不是為了齊湉,怎麼肯屈就?您就讓那孩子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