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便拂袖上樓去了,留亦箏一個人在客廳當中默默垂淚。
而同一時間,亦笙敲了敲白翠音的房門,聽著她在裡面應了一聲,於是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白翠音聽著開門和腳步漸近的聲音,卻也不抬頭,只管看著桌上放著的鐵皮匣子,過了良久,她咬了下牙,從裡面拿出幾條金條,臨到最後,卻還是不捨得,又放回一條,然後將手上的其餘幾條金條往桌上一放,推向了亦笙那一側。
“音姨這是?”亦笙有些詫異,開口問道。
“不是到處都在替抗日籌款嗎,我把這個給你,你總不至於私吞了,用到該用的地方去罷。”白翠音也不看她,帶了絲淡漠微嘲開了口。
亦笙雖歷來與她不睦,她的語氣也並不算好,可是到了此刻,卻不免有些動容,輕聲道:“謝謝音姨。”
白翠音自嘲的笑了一笑,“不用,我為的也不是你,是自個兒的良心,我跟了你爸爸那麼些年,雖然他不過把我當個替身,可我一直忘不掉,是他把我從那吃人的地方接出來的,那個時候,他待我那樣的好,雖然不過是虛的,也總歸是好過的。”
亦笙聞言不免有些惻然,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沉默。
而白翠音顯然也沒有打算要她說話,自顧自又說了下去,“你爸爸臨終的時候說要把辦後事的錢捐出來守上海,我如今也不怕告訴你,這些金子是我這些年自己攢下來的,當然不是全部,我現在拿給你,也算是替你爸爸最後再做一點兒事。再說了,上海雖然不是我的家鄉,可我也在這裡活了幾十年,總歸是不願它被日本人占了的。這些錢雖然不多,也算我的一點兒心意,你拿著去罷。”
她說完便也不再說話,也不理會亦笙,只管去把那個鐵皮匣子重又小心的鎖上。
亦笙看著白翠音,沉默了許久,終是緩緩開口,生平第一次,她對她摒棄了成見,聲音裡帶上某種真摯的qíng感,“謝謝你,音姨。”
她話中的感qíng白翠音自然也不是聽不出來,她的眼神閃爍了下,“不用,我從前待你也不好,如今又……”
她停了停,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半帶淒涼半是自嘲的一笑,“罷了,不提了,謝就不必了,只要日後你們不咒怨我,也就夠了。”
第四十四回
白翠音這一番話的意思,亦笙是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完全明白過來的。
那時的她還在睡著,夢裡,又一次的見到了父親,只有一個背影,向著遠處緩緩行去,無論她怎麼追,都追不到,無論她怎麼喊,父親都不曾答應轉身。
慢慢的,前方的身影又幻化成了她的丈夫,他的眸光沉毅,對著她說,亦笙,悍患守土,是軍人本分。
她張口yù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決然的轉身,忽而槍聲響起——
她自睡夢當中驟然驚醒過來,臉上全是冰涼的濕意,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小姐,剛才有聽差上來喊,說是大少爺來了電話找您,這天才剛亮呢,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初雁推門進來時,還帶了些睡眼惺忪,卻見亦笙臉色煞白的怔怔坐在chuáng上,一時唬得磕睡全無,急忙問到:“小姐,你又做噩夢了是不是?”
亦笙處時已經慢慢的援和了過來,掀被下chuáng,聲音里卻還是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和餘悸,“沒什麼,只是一個夢。”
她下到樓下,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邊傳來了大哥氣急敗壞的聲音,只說是白翠音昨兒個夜裡偷偷跑了,不知上哪去了,還順手牽走了紀公館幾樣值錢古董。
大哥在那邊破口大罵,只說是婊子無qíng,戲子無義,又說自己的母親已經氣得大傷肝火,又說白翠音估計是要逃出上海避難的,讓亦笙趕緊我人去火車站和碼頭攔著。
亦笙嘆了的握著話筒,半晌沉默無語。
“小笙,小笙,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盛亦芋得不到他的回應,在電話那頭連聲催促。
亦笙嘆了一口氣,轉聲道:“算了,就由著她去罷。”
掛了電話,時間其實還早,可即是起來了,便再睡不著,她於是吩咐初雁到廚房去看jī湯燕好了沒,準備一會兒給傷兵送去。
初雁應著去了,她正準備回房間,卻聽見外面驟然響起了報童喜悅的高呼聲,“看報看報!廟行大捷!我軍浴血奮戰三晝夜,擊潰寨日多次進攻,殲敵三千餘人,bào日向東潰退!”
童子清亮的聲音,打破了這個冬日清晨的寧靜,亦笙心中一喜,急忙對一個聽差道:“林,去買幾份報紙進來。”
這時宅子裡的其他人想是也聽到了那報童的傳來的消息,紛紛走下樓來,陸風揚接過報抵,笑道:“小日本不是叫囂著‘一旦發生戰爭,四小時即可了事’嗎,現在都過了多長時間了,他們都換了多少個統帥了,只怕這一次,還得換。”
婷婷激動得一張臉蛋紅撲撲的,“就算是再換,也仍舊是打不過簿叔叔的!“婷婷,你又忘了。”江黛雲略微顛怪的看著女兒,卻到底因為聽聞大捷,雖是說著責備的話,面上卻忍不住帶了微笑。
婷婷吐了吐舌頭,雖不再說下去,可那興奮之qíng卻是半點沒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