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們唧唧喳喳的說了起來,而一個年紀稍微大一點的男孩子一臉渴切的看著她——
“媽媽媽媽,新來的老師教我們唱了一首歌,我們唱給你聽好不好?”
她微微含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呀。”
於是孩子們清亮的歌聲便響了起來——
“燕子啊,你來自北方,燕子啊,你來自北方,你知道哪一些村莊遭了苦難,哪一些城鎮變成屠場?
燕子啊,你來自北方,燕子啊,你來自北方,你知道誰是我們痛恨的敵人,誰為了祖國英勇陣亡?
燕子啊,你來自北方,燕子啊,你來自北方,你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到家鄉,誰是我寶劍下的豺láng?”
孩子們都還太小,並不能完全體會出這歌曲當中蘊藏著的深厚感qíng,而她卻在這童稚的歌聲中,禁不住,熱淚盈眶。
出了學校的大門,警衛小孫,替她拉開了車門。
她隔著車窗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有陽光,一方晴好。
柔熙的陽光暖暖的灑在她身上,是不是,也能給千山萬水之外的他,送上同樣的溫暖?
她沒有回英國,可是分類卻仍然無可避免。
儘管她那樣想隨他一道,卻更明白,自己一介女流,天長日久的隨軍奔走,縱酒是不合適的。
況且,在重慶,她也有自己的責任。
所以在那些此起彼伏的轟炸當中,在病榻之間,她始終陪伴在馮夫人身邊,盡一個兒媳、一個女兒最大的本分。
所以她竭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qíng,發表演說安穩民心,親上前線鼓舞士氣,爭取國際援助,開設遺族學校和孤兒院,興辦紡織廠,將可以找得到的華中軍家眷聚集起來,靠生產支援抗戰的同時,也安定著前方戰士的心。
她在為他牢牢的守著這個家,讓他可以毫無牽掛的效命沙場。
她一直記得那一天,她不管不顧的非要qiáng留下來,她以為會生氣的。
可是他最終卻只是笑了一笑,帶點兒無奈帶點兒縱容,伸手將她擁到了懷裡,“那就留下來罷,看你丈夫是怎麼把小鬼子趕出去的。”
她緊緊的依偎在他懷中,聲音微哽,“我一直在看。”
是的,她一直在看。
看時光在鐵與火中煎熬,看歲月在血與淚中流逝,看血ròu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看忠魂義魄九域飛揚,萬眾一心。
在轟隆隆的pào火聲中,千百個日夜被翻過,一九三九、一九四零一九四一……直至如今。
有光亮開始穿透人們眼底的絕望,大家都開始奔走相告——小鬼子的氣數,就要盡了!
她在這些聲音當中,開始等待他的歸期,開始放縱自己去思念遠在英國的女兒,開始在心底描繪出一幅幅美好的畫面,有他,有她,還有她。
忽然,一聲尖銳的防空警報聲劃破了這晴空萬里,也打斷了她的思緒。
前排的小孫和司機俱是面色一變,“夫人,回公館路還很遠,恐怕來不及了,我們得立刻找個防空dòng避一避!”
第七十三回
這是一個漆黑而沉悶的空間,混沌的空氣當中有孩子的哭聲,也有人在低聲說話,可是不一會兒,pào彈爆炸的巨大聲響蓋過了一切。
亦笙在黑暗當中安靜的睜著眼睛,其實心底並不害怕的,這麼些年來,大大小小的轟炸究竟有多少次她已經記不清,麻木又疲倦。
而在這個城市裡生活著的人們,也從最初驚亂的慘呼,慢慢習慣,到了如今這樣深沉的鎮定。
房子炸毀了,他們在旁邊重建,再被炸毀,就再建新的,沉默著繼續,堅持著等待,沒有人流淚。
他們為什麼不哭?有剛到中國的西方記者曾經這樣問他的前輩。
他的同事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這就是中國人,他們已經無淚可流。
當防空dòng里那盞昏暗的燈光終於亮起來的時候,亦笙的耳朵依舊嗡嗡的作響,她籍著這微弱的光線,看到了對面牆壁上寫著的幾個大字,那是這個城市隨處可見的標語——國家至上,民族至上。軍事第一,勝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
她在小孫和司機的陪同下隨著人群走出了防空dòng,空氣當中散發著硫huáng和焦臭的氣味——幾令人窒息。
舉目四望,到處都是被炸平的房屋,斷了的電線桿,遍地磚瓦木料起著火,冒著濃煙,有燒焦的、腸子流出來的、斷手斷腳的殘破軀體就在眼前……
嘉陵降水依舊緩緩而流,只是,這綠水清波,自今日起,有多少人從此再看不到。
縱然這樣的場面已經見過太多,可是此刻,近曲禮的直面之下,她的心底仍然一陣陣的抽痛。
“我只願,有朝一日,日本人的城市也會承受如重慶一樣的痛苦。”
有女孩子喃喃的低語傳入她的耳中,亦笙轉頭,卻看見一張蒼白的美麗臉龐,她有些遲疑的開口喚她,而那女孩子聞聲下意識的側過臉來看她。
亦笙輕輕的嘆了口氣,“婷婷,原來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你薄叔叔陸叔叔他們有多擔心你。”
女孩子本是要矢口否認的,卻在聽到了後一句話之後,抿唇沉默了下來。
她本就年輕,劫後餘生又乍見到熟悉的人,心底的剛qiáng終於慢慢瓦解,她咬了咬下唇,雖仍站在原處不肯動,卻終於輕道:“你告訴他們,我很好,讓他們不要擔心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