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都理所應當地認為他年少中舉,當內斂穩沉,只有父親……
只有父親,把他當做孩子。
「……不像是商賈家庭里出來的,倒像是哪個候爵世家的公子郎少。」
他偶聽國子監博士對自己的評價,心頭嗤笑,不以為然。
他從未因出身商賈掛懷感傷,也從不曾羨艷同窗出身高門。
是因為父親,因為父親讓他平順又圓融地接洽了自己的出身,讓他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地開始自己的人生,讓他明白就算全家都將擔子壓在他的肩上,始終有人為他頂起一塊可以容忍他胡鬧、放肆、保留自己的庇蔭。
當陳家上下都因父親去世,陳家少了官場庇佑而陰鬱低落時,當母親因父親止步六品官英年早逝而惋惜焦慮時,或許只有他,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只因父親的離去而悲傷。
沒有人理解他。
陳箋方輕輕仰起頭,喉頭微動,將重新涌動上心頭的悲慟無助,咀嚼乾淨後盡數咽下,目光移向剛剛那位語氣誇張、表情豐富的小姑娘。
小姑娘眉飛色舞,明明在告狀,卻作出一副唏噓又感慨的樣子。
陳箋方莫名想笑。
「你……你什麼意思!」陳六老爺漲紅老臉,鬍鬚飛上眼角,指著顯金,卻轉頭和瞿老夫人陳情,「嫂子,你是知道的!涇縣做紙的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做生意哪有不欠外債的!真要結一筆算一筆,咱們作坊還要不要活下去了?夥計們的薪酬還發不發!」
陳六老爺手一拍桌面,「嫂子,你若不信任弟弟,你就明說!你把老三派過來,是要提攜兒子,這是該當的!」
食指快要戳到顯金臉上,「可這算怎麼回事?派個莫名其妙的帳房來?還是個小丫頭片子?一來就合攏帳冊,把外債都平了,還……還去人家青城山院擺攤?賣什麼狗屁袋子!您是不知道,同行們和我說起這事兒,我真是臉皮都快丟完了!」
「我們陳家少說也是做了兩三代的紙業了!從爺爺輩就做宣紙,宣紙是什麼物件兒?是讀書人的金貴玩意兒!她去擺攤!」
說到最後,陳六老爺咬牙切齒,手指頭戳到顯金的左臉。
力度之大,沒一會就留了幾個掐紅的印記。
陳箋方緊蹙眉,開口,「六爺爺,慎行!」
他話音剛落,卻見顯金一個偏頭躲開,「啪」的一聲手拍在陳六老爺手背上,雙手撐在桌面上猛地起身,少女動作行雲流水,纖細的身體爆發出與之不相稱的力量。
陳四郎條件反射一個瑟縮。
先心病患者一慣要平和緩慢,可如今她早已不是那病秧子了!
開玩笑!她現在一口氣能搬一刀紙,每日早上一段八段錦、一杯枸杞紅棗茶,中午一碗銀耳羹再加兩個雞蛋羹,晚上還要做三分鐘平板支撐,每天早睡早起,生活作息堪比跳水運動員!
為的啥?
不就是為了強身健體、賺錢有命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