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二嬸有些心疼,「這可是大老爺去雲南看料時,特意給您買的,那時候翡翠還沒飛漲,如今這串珠子在整個宣城府也是少有的……」
瞿老夫人接過拿紅絲絨布包好的嵌金楠木匣,在半個時辰後,出現在了距離績溪作坊不到三里地的龍川溪碼頭,在碼頭西岸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左右綿連建了十幾間排屋,中間的瓦房蓋得順當平整。
瓦房裡依次序擺放了五六台印刷機,幾個漢子正肩頭扛著半人高的紙摞子往棚屋走。
瞿老夫人和瞿二嬸下了騾車,瞿老夫人叫住其中一人,「你們尚老闆在哪兒啊?」
漢子打量了瞿老夫人一番,笑道,「跟我來。」
拐過排屋和瓦房,瞿老夫人在門框單手扣了扣,裡間響起了一個響亮的中氣十足的男聲,「進!」
瞿老夫人撩開草編的帘子進去,目之所及處,地面是未貼磚的沙土,屋樑是未打磨、上清漆的木頭,連放東西的斗櫃都像是從哪裡撿來的,搖搖晃晃活似斷腿的瓢蟲。
尚老闆一見瞿老夫人便迎了上去,寬寬的臉浮現真誠的笑,「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坐您坐!」看了內屋半天,搬了只沒有靠背的獨凳來,請瞿老夫人落座,搓搓手訕笑道,「錢都用來盤地、付工錢、買工器了……修繕營造都是後一步的事了……」
瞿老夫人不知自己的目光裡帶了幾分羨慕,「你們尚家,在你手上,也算是翻了身了。」
從小縣城遷徙到宣城府,踏踏實實地攢下這麼大塊地,這麼多夥計,看上去生意也很好……
尚老闆他娘究竟是何德何能,生了養了個能幹的兒子。
她生了三個,一個也沒中標。
到底是機率問題,還是質量問題?
尚老闆笑盈盈地上了盞茶,身形像頭熊似的,動作卻很細膩,「瞧您說的,若沒您幫襯,幫著我清了倉,我哪來的銀子搬到這大地方來啊!」
瞿老夫人一抬眼,瞿二嬸便將紅絲絨匣子遞了過去。
尚老闆跟踩到刀刃似的,往後一彈,「您這是幹嘛!」
瞿老夫人笑道,顴骨聳得老高,「賀您喬遷,小小心意,您且收著吧。」見尚老闆堅決不要,瞿老夫人似笑非笑地怪道,「老身知道你和我們家金姐兒交情不淺,你收了老身的賀禮,金姐兒只有喜歡,沒有怪你的。」
尚老闆「嘿嘿」笑,單手接了紅絲絨匣子,飛快放回瞿二嬸的手上,打了瞿二嬸個措手不及。
「您千萬別甭這樣說!」尚老闆向後退了一步,「無功不受祿,平白受您的禮,我怕小輩完不成您交辦的事。」
瞿老夫人笑意淡了淡,聽尚老闆主動挑破窗戶紙,不急不徐地順著接下,「你我同為商賈,做生意嘛賺錢最重要,顯金去了績溪作坊,吾兒陳猜接了涇縣作坊,照理來說,您幫誰印刷,都是幫陳家,差別不大,您又何必嚴詞拒絕吾兒呢?」
尚老闆低著頭聽,臉上神色沒變,笑著給瞿老夫人摻了熱水,「差別那可大了。」
瞿老夫人笑意徹底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