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金身後的鎖兒面無表情:你劃清界限的手段,真是簡單又粗暴啊。
「你好呀——南小瓜——」顯金深覺這個名字說出口,自己都變得萌了一點了呢。
清潤溫和的女聲一出,趙德正像在空中被掐住脖子的大鵝。
趙大鵝腦子空了三個呼吸。
他耿直是不假,說話得罪人也不假。
但是背後說人壞話,還被人聽見了。
他就是再梗,也仍有一絲絲絲絲的尷尬——與素質無關,純粹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顯金笑著繞過柱子,探了個頭先向趙管事鄭重頷首,行了個晚輩的禮,算是正式打了招呼,再看了眼正皮鍋甑蒸檀皮,轉頭向趙管事隨口道,「秋末落葉前第一茬的青檀樹……您這蒸了一天一夜了吧?看枝條快收縮小半寸了……熄了火把檀樹枝起出來吧,再蒸就老了,泡的時辰就得拉長。」
趙德正回過神來,大鵝梗著脖子,「你在教我做事!?」
顯金聳聳肩,無所謂道,「那您就蒸著吧。工期拉得越長,出貨就比別人慢,賣場就比別人小,您虧錢都無所謂,我更無所謂——左右還有另兩間鋪子給我賺錢呢。」
趙德正憋了口氣,鼻翼扇動四五下,大鼻孔進了足夠多的氣,才一口氣泄出,轉頭咆哮道,「還不讓人熄火!起樹枝!」
小廝朝顯金諂媚一笑,隨即飛快往外院跑去。
沒一會兒來了兩個牛高馬大的師傅,一左一右把圓木桶抬起,再將各類成捆的枝條一捆接一捆撈出。
趙德正拿出樣杆看了眼。
不得不說,這狗丫頭判斷得非常正確——樣杆枝條刀口處收縮了快小一半,檀皮離骨,露出了枝條的木桿。
確實到了熄火的時候。
趙德正癟癟嘴角:瞎貓還能撞上幾個死耗子,這把不算。
趙德正觀察枝條的同一時刻,顯金也拿起了一根水蒸後熱熱乎乎的枝條子,似是在自言自語地嘟囔贊道,「是三年條的青檀木,用了『元寶口』的砍斫之法,這法子雖費工費時,卻能保證第二年繼續抽芽生長旺盛……如今這世道,便也只有真正的紙匠會這樣做……」
趙德正一愣,含了下頜扭頭偷瞄過去。
這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確實是在認認真真地觀察枝條切口,也確實是真真切切地喟嘆。
是,他知道不應該。
但此時此刻,他確實生出了一絲天之涯、海之角,知己難尋、友難找的惺惺相惜之感。
小姑娘一抬頭,露出一雙漂亮的眼角略微上揚的,如沉靜星辰般透出點滴光亮的雙眸,整個人被罩在深棕色的單襖與未著絲毫錦繡的麻布琮裙里,安靜得似是要沉進了壤里。
趙德正再一怔。
好像是跟那些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有點不一樣。
此番心路歷程若叫顯金知道,必定要道,「我就知道天天穿屎殼郎色是有回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