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沒錯。
那錯的,是窮人嗎?
這個結論,未免太過……歹毒。
顯金輕輕揚起下頜,喉嚨里發澀發酸:涇縣九鎮二十四村的官學、私塾、義學、書院,這些場所所需的宣紙、描紅本,她均成本價賣出,未收取利潤,卻忘記了還有很多平凡人需要用紙,其中更有人出於某種需求,甚至對紙張的質量品類有所要求……
兩年前,她尚且能夠為杜君寧等一眾窮書生盡力幫助,如今,她怎麼……這樣了?
青年郎倔氣地梗脖子嚷嚷,「沒,沒,沒有怪賀老闆!」
人群里有人為顯金打抱不平,「那你挑著你師傅,大清早地堵人家門作甚!」
青年郎癟了癟嘴,哭道,「我,我們,想把,爺爺,懷裡的紙退了,給,給,給爺爺拿錢,看病……「
但又因為老爺子把牛皮包裹抱得死死的,輕易抽不出來,只能挑著老爺子來「浮白」。
顯金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無論什麼情況,先進去,進去再說。」
抬頭看了眼天。
天際盡處,陰沉沉的,像一層布把太陽遮住了,又好像好多層透明膠粘在天上。
要下雪了。
「裡面燒著炭火,大夫馬上就來,待你爺爺手腳暖和點也容易將牛皮包裹扯出來,待數清紙張適量,我該給你們退多少錢就退多少。」顯金抿抿唇,聲音柔和,「你們看,這樣行嗎?」
為首青年郎猶豫地回過頭徵求同伴的意見。
同伴回之以同樣猶豫的點頭。
顯金便側身讓開。
圍觀者有素日與陳敷較好的百味堂掌柜,高聲喊道,「便也只有賀掌柜同你們好好說!你看換成白焰理不理你,不扒拉你一層皮下來都算好的!」
白焰,就是白記當家。
顯金垂著頭,拱手謝過大家的支持之意,卻十分羞愧地斂眸入內。
鎖兒早已給這四五個青年郎君上了熱茶和糕點。
熱茶裊裊生煙,青年人早已沒有在店外強撐起的豪橫與興師問罪,在光潔平整的青磚與結實深沉的實木四方桌映襯下,為首的青年人不自在地將腳藏到椅凳犄角旮旯處——他的布鞋早已開口,張開的鞋面像一隻滑稽的青蛙,在這長寬一致的青磚上顯得寒酸又格格不入。
周二狗將老爺子背到炭火盆旁的躺椅上。
老爺子喝了一大碗糖鹽水,又被暖和的炭火烘烤著,面色逐漸紅潤。
果然是低血糖,幸好是低血糖。
是餓的吧?
十天吃了三個饃,渴了就喝井水,誰受得了?
生在紅旗下,長在小康社會的顯金未曾經歷過,人真的有可能吃不飽飯的困境,但如今親眼所見,顯金心裡又酸又澀,壓低聲音問來人,「你們都是這位張爺爺的徒弟?」
為首的青年郎結結巴巴道,「是……是,我們都是張爺爺收的徒弟,家,家,家都在深山裡,爺爺不要錢教,教,教我們畫畫賺錢。過年,過年我們都回家去,前,前天回村,村里,才發現爺,爺爺一,一,一直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