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丞狹長逼仄的眼縫裡,兩顆眼珠子轉了轉,抬頭問白老爺,「白掌柜,你說呢?」
白老爺咧嘴笑了笑,態度恭順,「大人們定了即可,我們白家聽話又懂事,和別人家不一樣。」
別人家·陳記·賀顯金裝作沒聽懂。
曹府丞再看了一眼王學政,又看了看顯金,不知在思索什麼,或是在給王學政台階下,抑或是全自己的顏面,隔了良久方笑了笑,「朝堂之上,聖人處事公正嚴明,百安大長公主更是出身行伍,行事最重公平,咱們……就公平嚴正地來一場,若傳出去,咱們應天府也是——這個。」
曹府丞豎了個大拇指。
顯金眼皮跳了跳。
白大郎的腳後跟跳了跳。
十日之約敲定,顯金與白家一前一後出學政-府,白家父子鑽進一旁的小巷明顯是在等人,恆五娘想說什麼卻被顯金眼風一掃,「……回去再說。」
跟著便見顯金低頭上了騾車。
學政府大堂之中,曹府丞身側的茶水有些涼了。
書童打扮的小廝上前換水。
曹府丞手背虛虛蓋住,搖搖頭,「王大人府上的茶,是北地的滋味,苦後才回甘,本官略有不慣。」
王學政鬍子動一動,手動一動,示意小廝退下,笑道,「喝不慣便不強求,京師的茶葉製得略干,以前百安大長公主只嫌茶不夠苦。」
曹府丞碰了個軟釘子,抬頭看人去樓空的內堂,似是隨口玩笑,「賀掌柜一個姑娘家,這麼重的好勝心著實少見。姑娘嘛,尋一個好歸宿比什麼都重要——我聽說這位賀掌柜並非陳家的親閨女?」
王學政沒接話,低頭啜茶。
曹府丞心不死,自言自語再道,「是本官蠢鈍了,一個姓賀,一個姓陳,擺明不是同宗同族。是表姑娘?遠房親戚?還是家裡管事的閨女?」
王學政轉頭看一旁的花瓠,別說,這迎春花開得真漂亮,黃燦燦的,像坨消化不良的牛糞。
曹府丞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眼,語中帶笑,口吻卻明顯鄭重了些,「王大人,本官與你說話,為何不應?」
王學政這才戀戀不捨地轉過頭來,疑惑地「啊」了一聲,緊跟著如夢初醒般開口,「噢,你問賀掌柜?她不是陳家的親閨女,好像是他們家三爺妾室與前夫郎所生,身份不算高,但勝在人聰明,在涇縣時,喬放之也很喜歡她,好像還收了做關門弟子,親自指點文章?」
王學政笑著搖搖頭,「我也記不清了,若不然,等喬放之回來,曹大人親自過問一二?」
曹府丞臉色一變。
之前的府尹是李閣老的人,追捧的是理學,李閣老要變革,遭殃的首當其衝是心學流派。而作為心學代表的青城山院喬放之,當然要被殺雞儆猴。
萬幸的是,前任府尹還不算太癲。
只是尋了東南侯的由頭,將喬放之緝拿在押,浸了幾天水牢後就扔在草蓆上自生自滅,飯給吃、水給喝,雖然像條喪家犬,但至少還活著。
就在去年年末,突然來了兩列一看便是大內禁衛的官差,拿著玉符,直接將喬放之從牢中帶走,緊跟著便是府尹被清算,革職查辦,全家流放。
這是個信號。
意味著李閣老變革失敗,有人撥亂反正成功了。
就在上月月末,他們終於聽到風聲,喬放之出現在了翰林院,再一打聽,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喬放之必要返回宣城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