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金正襟危坐,嚴陣以待。
喬徽點點頭,仰頭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不遠處的牆壁,似乎在斟酌語句,隔了良久才開口,「牽一髮而動全身,南直隸、宣城府乃至小小涇縣,一切的行為都與……」
喬徽指了指上面,「密不可分。」
青年面容平和,渾身的鋒芒好似盡數藏在了深沉平靜的眼眸中。
像一塊璞玉,歷經歲月與磋磨,洗盡鉛華,終於現出溫和卻熠熠生輝的內核。
也像,一把刀,開鋒後,滾燙的刀刃在水中激起千萬層浪後,從通紅滾燙回歸平靜內向。
這樣的喬徽,讓顯金有些陌生。
顯金輕輕頷首,示意喬徽繼續說下去。
「李閣老倡導理學,因年歲已高,行事未免激進,迫不及待地要在致仕前幾年為後來者掃平障礙,恰好,昭德帝也已厭倦被遜帝和百安大長公主留下的那盤棋掌控,二人一拍即合,在朝中開始『革新』。」
喬徽仰頭,再飲一口酒。
「恰逢東南倭人來犯,大長公主屬意韜光養晦,如今距白墮之亂,不過十餘載,應當以百業聚興、百姓安樂為首要之旨,倭人不過是隔三岔五前來試探,屬實不應本末倒置;」
「而以李閣老為首的理學革新派,堅持要揚我大魏之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來人投之以石,我必還之以血淚,務必要將倭人打服認輸。」
意思是隔壁鄰居沒事就來犯個賤,李閣老要重拳出擊,大長公主卻建議苟著猥瑣發育,兩個當權派因此出現分歧。
喬徽笑了笑,青年的臉上好似有光,「任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兩派相爭找的由頭,誰的意見被採納,就說明東風壓倒了西風——那一派贏了。」
顯金頷首,「李閣老贏了。」
喬徽輕輕搖頭,「打了個平手。要出征,但,選了與心學流派親近的寧遠侯掛帥。」
青年手執起棕釉酒壺,指腹在瓶身來回摩挲,繼續道,「事實證明,大長公主的判斷無誤,貿然出軍,導致軍馬前行,糧草未繼,寧遠侯步履維艱,更何況海上作戰,是倭人的長處,不過一個月,東南侯陷入倭人故意的誘敵之陷,船隊被撞散,五百餘名親軍流落荒島,一時間音訊全無。」
「一時間,朝廷甚囂塵上,李閣老趁熱打鐵、乘勝追擊,將軍敗看作政績,以通敵為名,對寧遠侯一系趕盡殺絕,與寧遠侯結為姻親的喬家自然榜上有名,而父親在年前給寧遠侯寄出的幾封家書成了李閣老緊咬不放的把柄,姑姑與幾個堂姊妹被扣押府邸,應天府原府尹原是李閣老學生,設局誘父親趕赴應天府,當即將其扣押,嚴刑拷打家書內容,父親不從,一原府尹便將手伸到涇縣,圍封青城山院,更計劃將其中幾名與父親關係密切的得意門生一併押往應天府,企圖重刑招認,敦促父親簽字畫押認罪。」
大體情節,顯金拼拼湊湊,猜出了個大概。
如今由具體內容填充大綱血肉。
喬徽笑了笑,「我原本也應被一併押運,我卻在前一天翻牆跑了。至於寶珠,則是熊大人拼命保下來的——據說他老人家連夜去了應天府,指著府尹的鼻子罵,『女眷稚童無辜,但凡你動了喬家丫頭一根毫毛,我就一頭撞死你衙門大堂!我倒是要看看,下屬慘死的上峰,還有沒有前程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