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徽身後的馬車搖搖晃晃進了城門,站定後,馬車門帘從內里拉開,一個瘦削的身影扶著馬車門框低頭出來。
是喬放之。
喬放之艱難地扶住長子的肩膀從馬車上下來,緊跟著便有一小童推著一架木製輪椅,喬放之幾乎腳沒有著地,在輪椅上坐定後。
文府丞方語帶哽咽地迎上前去,「師兄,您進京看腿,怎……怎還是走不了路?」
喬放之老了很多,頭髮花白,連眉梢都染上了灰白色,素日帶著懶散笑意的臉多了幾分暗藏於褶皺的滄桑,整個人很瘦,瘦到兩頰與眼窩凹陷,瘦到脖子上的青筋爆起,瘦到嘴角旁的皮肉往下捺,整個人快要佝僂進土裡了,背彎得很厲害,兩條腿從腳踝處開始打顫,別說站,便是輕飄飄地放在輪椅搭架上,都有些不著力。
絲毫看不出,這個小老頭子,是二十年前風華絕代、揮斥方遒的探花郎。
惟有一雙眼,亮得嚇人。
顯金心酸澀得快要搪過去,艱難地微微別過頭。
別哭。
顯金在心裡輕輕告訴自己:別哭。
徒弟和閨女,只能哭一個,大家都哭,哭哭啼啼的,未免太悲戚。
她得把這個名額讓給小胖花花。
熊知府亦微微斂眸,將微紅的雙眼藏得很好,故意接下文府丞的話,「有句老話,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喬放之是宣城府的人,京師的大夫再好,或許也只能治到這份兒了——剩下的活兒,還得故土來干。」
喬放之壓根不準備接文府丞的話,抬起胳膊擺擺手,亮得嚇人的一雙眼一眼便釘在了寶珠身上。
寶珠哭著飛撲上前,「爹!爹!爹!」
喬放之一手虛撫幼女後背,一手朝顯金緩慢地招了招,「金姐兒——」
聲音很輕,像風一樣。
顯金陡然破防——喬師,是她前世經歷病痛後死去,來到這個陌生的、陳舊的、格格不入的時代,支撐著她不斷探索和找尋價值的勇氣。
如果是陳敷給她的愛與安全感,那麼喬師給她的,則是思想與心靈上的小憩,是輕快,是成就感。
兩年,顯金從未在外人面前顯露出對喬師的思念。
可如今,兩行淚情不自禁地順著面頰往下砸,半跪在輪椅邊上,一邊抹淚,一邊哭道,「……您的腳怎麼了呀!」
說完又趕緊搖頭,淚水漣漣,「腳沒關係!您好好的就行了!我把文章寫完了,書也看了很多……」
語無倫次道,「……寶珠也很好,您茅草書屋的書也沒事……」
兩個丫頭,一人一邊貼著輪椅哭。
一個像摁了回放鍵,「爹爹爹爹——」叫不停,誓將這輩子的「爹」都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