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營的活計持續向前走,八丈宣的製作為何這麼十來、二十年都停滯不前,顯金和李三順很久之前就有過討論。
李三順認為,做不出八丈宣,是因為如今的做紙師傅不再追求技藝,反而走了捷徑,一味求「新」,一味追求「我有你沒有」導致的。
「……比如你的刻絲宣紙,製作起來難嗎?並不難,竹帘子畫好一點,花樣圖案選好看吉祥一點的,隨便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傅就能幹。」老頭兒叼著菸嘴,煙霧繚繞中熏著雙老眼,「真正難的,要技術的東西,沒人做了——不討好了,誰去干?靠些旁門左道就能賺大錢,誰還會沉下心去做老玩意兒啊?」
顯金但笑不語,只聽這倔老頭兒一邊發表意見,一邊夾帶私貨。
「大家都不做,一兩年還好,十年二十年,這玩意兒就絕跡了,任誰再也撈不起來。」老頭兒吐出一圈接一圈的煙霧,蹲在老闆凳上敲一敲菸嘴。
顯金有不同的見解,「商販得賺錢有飯吃,才能沉下心做東西。為何這十幾二十年,涇縣乃至宣城府都沒出一張八丈宣?因為這些年頭,紙商日子不好過。」
「做八丈宣得要很大的紙漿池,要至少五六十個夥計同時撈紙,要一遍一遍試紙漿的配比和合力的技巧。」
「這些都得要錢,沒錢買不來充足的原料給咱們造,更雇不來五十個六十個經驗老到的當家師傅。」
顯金一向喜歡和李三順老頭兒聊天,新舊碰撞間,總能有漂亮的火花,「如今陳家賺錢了,才能負擔得起這么小一百號每天的吃喝和原料的供給,您自己想想,擱三年前,就算朝廷讓咱們干八丈宣,咱們有這個底氣幹嗎?咱們敢幹嗎?」
老頭兒菸嘴裡還燒著菸絲,抽慣了老葉子水煙,如今換成據說「更康健更高級」的熏制細菸絲,總覺得勁兒不夠。
老頭兒猛抽幾口,悶聲悶氣,「你讀書認字,我這個老頭子聽你的就得了唄。」
顯金從香囊里抽了幾簇菸絲團吧團吧,攥成個小球塞進菸嘴裡,給老師傅補上貨,雙目看向不遠處的天棚,「您呀您,明明知道我說對了,還犟嘴。」
李三順再抽了口新煙,嗯,這味兒夠勁兒了。
白霧迷朦中,李三順滿意地放下煙槍,「你說干就干唄。跟了你三年,你李師傅沒當過孬貨,現今,我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幫你把八丈宣干出來。」
顯金張了張口,很想問一句:「如果我脫離了陳家,您還跟著我幹嗎?」
嘴張到一半,到底沒說出口。
撬人牆角天打雷劈。
事情還沒到這份兒上。
顯金雙手自然垂下,面目平靜,不知在想什麼。
進了六月,天氣一天比一天厲害,早晚還好,晌午和太陽沒落地的下午就像進了旺火的蒸籠。
這種天氣進密閉的天棚,簡直稱得上酷刑。
天棚中溫度很高,漢子們都脫了褂子,露出小麥色的胳膊,齊刷刷地站在五十米長的紙漿池旁攪和著。
顯金頭髮高高紮起,隨意套了件薄薄的長衫,和漢子們擠在一處,彎腰摸了把紙漿,大拇指指腹和食指輕輕揉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