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外,暮色烏壓壓地蓋住世間萬物,績溪作坊有點遠,回去要留大半個時辰打底。
喬放之還想追問匕首的來歷,顯金也一副「點到即止」的裝逼做派。
喬放之頓時恨得牙癢:有時候大文豪收下的關門弟子,也有修身養性之用。
顯金裝逼裝到底,反正不說透,拉拉雜雜又說了幾句,跟著起身告辭。
喬放之咬著後槽牙點點頭,一抬下頜,身邊的老叟從內堂捧了一卷厚厚的捲軸。
顯金驚恐:導兒幽居養病,還給她出那麼多題!?到底是敬業,還是單純想讓她死?
雖說學海無涯苦作舟,她要做完這麼多題,她的苦都能做航母了!
顯金扯出一絲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師父,咱是要提高文章水平,但如今是做貢品的關鍵節點……」
「您這套卷子要不等喬徽回來,讓他溫故而知新吧?」
喬放之「嘖」一聲,「拿著!這是為師休養這幾日胡亂作的畫,你仔細看看,若覺得有用處就挑出來,若沒有就幫為師銷毀乾淨。」
顯金狗腿諂笑,「怎會沒有用處!您甩出的墨點子都是千古名畫!」
「這些佳作我全給您裱起來掛到宣州城牆上,必須讓眾人瞻仰!」
喬放之:……
許久沒聽學術垃圾精心編排的馬屁,如今聽一聽,只覺耳目一新、神清氣爽。
他有點理解為何大文豪收下的關門弟子,有些水平很一般,甚至有一言難盡之感——人家收這個弟子,不是為文學事業做貢獻,是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
喬放之揮揮手,把這隻棕色耗子趕走,「走走走,別在這裡礙眼。」
忍了半晌,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等除了服,為師給你置辦幾匹鮮亮的緞子,你那個老爹自己把自己拾掇得油頭粉面,很有看頭,養個姑娘卻像只大爬蟲……」
大爬蟲抱著捲軸剛出百舸堂,便靠在朱漆柱子上,借著幽暗昏黃的燈光,一點一點打開捲軸。
裡面夾著百來張紙。
確實是隨手畫的。
每一張紙的畫面都不一樣。
有連綿不絕的烏蒙山,有涓涓流淌的秦淮河,有佇立端肅的禁城,有走街竄巷的小販,有張幡營業的酒肆,有莊嚴肅穆的衙門,也有亭台樓閣的書院……
從南到北,從大到小,從高到底,從高高在上的官衙到吃一碗熱粥就眉開眼笑的百姓,從自然到人文,從穿著夾衫短打的莊稼人到皚皚白雪覆蓋的孤煙直……
這百來張紙,若是仔細排列起來,活生生的,就是一個生動富強的大魏。
就像……就像零碎版、放大版的《清明上河圖》,比《清明上河圖》多了山川水脈,多了大開大合。
顯金雙手捧著這堆畫紙,突然明白,她可以做什麼當貢紙了。
顯金回過頭看百舸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