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手機放回兜里,手腕上一陣酸疼。
這酸疼一直持續著,如影隨形,攪得她在閒下來的時候心裡總有些抹不開的煩擾愁緒。
分不清是因為手上絲絲的疼,還是別的什麼。
有一次,她從門診部燒傷科出來,進了電梯,下了樓,走出門診大樓,也不知在想什麼,被匆忙跑進的就診者撞了好幾下,才回過神。
發現自己站在醫院大院裡。
抬頭望一眼,一月份的天空烏雲密布,yīn沉沉的。
冬季的城市,糙木凋零。舉目望去,四處一片荒涼灰敗。
她極緩地嘆了口氣,待走進急診樓時,所有不相關的思緒又都拋去了腦後。
這就是她的工作,一旦投身其中,便不能帶有任何qíng緒,只能全心全意。
但她的qíng緒還是不可避免地一路走低。
且不知是不是壓力太大,那天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一片大區域著了火,仿佛全世界陷入火海。
數不清的消防員被抬出來,傷痕累累。而宋焰他們還在往裡頭沖,她想攔卻攔不住。她看見宋焰的背影消失在一棟巨大的起火的廠房裡,她頓時便有不好的預感,想叫他,可轟然一聲爆炸,那棟廠房塌陷下去……
許沁驚醒時,四周一片黑暗,她前胸後背全是細汗,心臟劇烈搏動著,chuáng上全是他的味道,可身側空空如也,他人不在。
她慌忙從柜子上摸來手機撥通宋焰的電話。
沒人接。
一定是夜裡出勤了,不然他不會不接電話。
她想著剛才的夢,心裡發慌,又打電話問副隊長,得知沒有火警,只是半夜有醉酒的人把腦袋卡在天橋里,宋焰那隊去救援了。
她這才稍稍放了心。
她躺在黑暗的chuáng上,怔怔發呆。
到了這一刻,她才發覺,和他在一起後,她一點一點地往裡頭陷,控制不住,不斷地深陷。
已經出不去了。
她想等他回來,想聽他的聲音,想跟他說話,仿佛那樣才能安心。
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夜那麼深,等著等著,人又漸漸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清早,七點差五點,手機響了,是宋焰:
“醒了沒?”
“你明知道我早上七點起。”她被驚醒,尚未調整好呼吸,在被窩裡喘著氣,又眯著眼睛翻了個身。
他聽到這邊的動靜,輕輕笑出一聲:“所以來跟你聊五分鐘。……昨天我收工晚,怕你睡了就沒打擾你。……怎麼那個時候給我打電話,兩點還不睡?”
他不提還好,一提,她這些天的頹靡之氣全堵上了胸口。
她微微睜開眼睛,整個人靜了下去,說:“做噩夢了。”
宋焰頓了一秒:“什麼噩夢?”
“爆炸,你死了。”
那邊沉默半刻,略苦地笑笑:“傻。”他說,“我不會有事。”
許沁手臂遮著眼睛,沒吭聲。
宋焰察覺到了氣氛變化,聲音也低了下去,問:“怎麼不說話?”
“……”
“嗯?”
“不知道說什麼。”許沁悶聲。
這一下,宋焰也不說話了。兩邊都沉默,或許是因兩邊都有些無力。
宋焰道:“那天在樓頂上,嚇到了?”
許沁依舊是遮著眼睛,不吭氣。
“許沁?”
“嗯?”
“嚇到了?”
“嗯。”她聲音極低,有些發顫。
宋焰的心就被狠狠扯了一道。
說實話,那天他也嚇到了。
雖然充分相信小葛的反應速度,但那一刻,因為她在身後,他被嚇得不輕。
後來再看她,她一臉驚恐,連嘴唇都是慘白的。
事發後,其他人很快便各自忙活去了,仿佛剛才的危險不值一提。只有她呆站在原地,雙眼死死鎖定著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唇在打顫。
那一刻,宋焰突然就意識到,如果他真的掉下去,那天台上、樓底下的每一個人都會繼續過好各自的人生。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唯獨她不會。
那些人裡頭,只有她的命是跟他緊緊捆綁在一起的。
他怕她或許會跟著跳下去。
那一刻,他怎麼不怕?
電話那頭,宋焰低下頭,用力揉了揉鼻樑,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說:“我會注意,不會出事。”
她還是不吭聲。
他頓覺無力而挫敗,能想像到她獨自蜷縮在被子裡沉默低迷的樣子,卻又連一個擁抱的安慰都給不了。
他不忍,稍稍提了語氣,哄道:“你忘了,我傷還沒好,只是個指導員的作用,不出力,不進火場。”
她微動了一下。
被子窸窣,他聽到了,
繼續哄:“我今晚就回來了,陪你過周末。你安心上班,下班的時候,我就在家了。”
她悶悶地“嗯”一聲,稍稍提了一絲興致:“是放兩天假嗎?”
“嗯。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