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微笑頷首,說:“快坐吧。”
我應了一聲,又向幾位縣主分別躬身行禮,走到近殿門的案幾後,待坐定才留意到上手處竟多了數個案幾,尚是空置無人。
宮女迅速將菜品擺上時,陛下似乎並不急著起筷,反而掃了一眼眾人,笑說:“太平說的不錯,這一轉眼都是大姑娘了。”太平則笑吟吟地接口說:“除了仙蕙,都是能賜婚的年紀了。”
披帛旋繞於她手臂腰間,隨霓裳飄搖,牽扯著眾人的心思。
陛下開了口,必是已有意賜婚,只是不知此番又是哪個要嫁入朝臣之府。坐上的縣主都有些忐忑,婉兒立在陛下的坐榻後,卻是神色瞭然。
我垂頭盯著玉杯,極坦然。
論年紀,論身份,這等時候都不該輪到我。
就在各人心思蔓延時,宮門處的內侍忽然入內通稟:“陛下,幾位郡王都在宮外候著了。”
五李氏武氏(2)
陛下頷首說:“家宴無需如此繁冗禮節,傳吧。”
因坐在臨殿門處,我恰能看見幾個內侍收了傘,幾個少年在門口收整著衣衫,因我入宮時恰好的皇姑祖母登基後,幾位郡王為了避禍,或是稱病出宮修養,或是直接被遣出宮,如今看來,都是極面生的。
眾人身前的正是李成器,一個小內侍正彎腰替他抹淨長靴上的水漬,他本是側頭聽身後少年說著話,像是感覺到什麼,忽然回頭看了殿內一眼,恰與我目光相撞,微微笑著揮手屏退了內侍。
“姐姐,”仙蕙摸了下我的手,輕聲說,“我哥哥好看吧?”
我回了神,尷尬一笑,說:“你怎麼跑到我這裡了?”她眨眨眼說:“薰香味道太重了,你這裡淡一些。”我將她摟在懷裡,說:“也就你敢在陛下面前亂跑,也不怕受罰。”
她吐了下舌頭,便去側頭看入內的幾個哥哥。
李成器與幾位郡王走入殿內,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禮,陛下似乎心qíng極好,連連笑著讓他們起身落座。除了太平細細看著他們,餘下的公主都起身行禮,我剛一把拉起仙蕙,卻被她掙開了手,一道粉色的影子就撲到了的李成器身上:“成器哥哥。”
李成器溫和地摸了摸仙蕙的頭,身後的少年卻立了眉:“仙蕙啊仙蕙,我才是你親哥哥啊。”仙蕙哼了一聲,沒看他。
眾人皆是搖頭笑著,本是那幾分緊繃的氣氛,也因此盡數散了。
陛下搖頭笑說:“太平,這一幕讓朕想起你幼時,也是如此黏著弘。”太平神色微一黯,旋即又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說:“我那時也想黏著賢哥哥,可惜冷得像三九寒冰似的,話都不敢說上三句。”
陛下笑著搖頭,吩咐宮女開了席。
這幾句話聽著像是閒話家常,卻是在說著已離世的兩位皇子,亦是曾冊封為太子,又先後被廢掉的尊貴人。陛下登基前,先後廢了六任太子兩任皇帝,這才換來了大周朝的開國。如今細想,都是皇姑祖母的親子嫡孫,不過是我從三歲到九歲這六年間的事。
慈悲的孝敬皇帝李弘,博學的章懷太子李賢,都帶著無上尊貴的封號辭世。餘下的廬陵王和如今的太子殿下,卻是世人口中的平庸之輩。大明宮中傳說太多,成為死後的傳說,或是活著的傀儡,或許誰也說不出對錯。
我閒閒地夾起塊七返糕,聽幾個少年與陛下的對話,才明白剛才那個氣不過的便是廬陵王的長子,難怪和仙蕙生的有五六分像。
仙蕙黏在李成器身邊坐下,像是塊小膏藥似的,讓人哭笑不得。
宴席過半時,太平忽然說起朝堂之事。
“來俊臣審了數日,嚴刑酷法,五毒備至,”她邊說,邊舉杯晃了晃,“卻仍拿不到歐陽通謀逆的罪證,如今朝中眾臣連上奏摺為歐陽通洗冤,母皇對此事如何看?”
陛下沉吟片刻,說:“若至十二日再難有罪證,就放了吧。”
“來俊臣手裡,歷來沒有冤枉的人。酷刑繁多,還偏就起些好聽的名字。用椽子釘住人的手腳,穿成一線朝一個方向旋轉,那是“鳳凰曬翅”,太平諷刺一笑,拿筷箸指了指面前的一盤百鳥朝鳳,“恰就像這個,不過要鮮血淋淋的多。”
她說話時,仙蕙正在吃那菜,立刻吐了出來。
太平低聲吩咐婢女,給仙蕙端了杯熱茶去,又挑起狹長的鳳眸,說:“前幾日我命人拿來他編纂的《羅織經》細讀,以醋灌鼻,燒瓮煮人,這些尋常的都讓女兒頭皮發麻,更別說那頭釘木楔,腦裂髓出——”
陛下鳳眸深斂,打斷她道:“太平,用膳時不要說這些話。”
太平笑笑,繼續吃那百鳥朝鳳。
我正身上陣陣發寒,卻聽見玉器輕碰聲響,給我上菜的宮婢已面色慘白,端不穩手中的玉盤。我心頭一緊,忙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玉盤,免得她引起陛下的注意:“這菜有些油膩,幫我添杯‘神泉小團’來。”
陛下侍宴,歷來沖泡的都是‘恩施玉露’,我特要了宴席上沒有的,只想讓她多在外走上片刻,鎮定下心神。不過,太平公主說的話最多有些駭人,她怎會怕成這樣?
那小宮婢愣了一下,忙感激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我見她走了,也就沒再細想,盯著那百鳥朝鳳,心中萬分欽佩太平的胃口和勇氣。在皇姑祖母面前,也就太平與婉兒能直言,可婉兒歷來是順著說,太平卻總要逆著陛下的意思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