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細品這話,字句簡單卻直敲人心,果真好句。我捧著茶杯喝了一口,道:“可惜僅有一句,若是日後能補足,便可流傳於世了。”他頷首,道:“好句信手可得,好詩卻要字字斟酌,或許日後他有心,便可補足遺憾了。”
李隆基聽我二人說著,側頭道:“你們也遇到奇人了?”我笑著點頭:“是個奇人。”他看了我一眼,道:“是誰?”我看著李成器,道:“是郡王的朋友,”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張留候的後人。”
他眼中興趣漸濃,道:“聽你說大哥的朋友,我就知此人不凡,果真如此。”他說完,側頭去看李成器,道:“大哥是何時認識這麼個朋友,竟也不說給我聽。”
李成器笑看他,道:“在長安醉仙樓認識的。”李隆基頓時臉上五顏六色的:“大哥,醉仙樓……”他莫名看了我一眼,沒繼續說。
我也莫名看著他,又看李成器。醉仙樓,單聽這名字就知是個享樂之地,李隆基又是這神qíng,莫非……李成器喝了口茶,帶趣地看了我一眼,才對李隆基,道:“煙花之地也是聚賢之所,古來多少文人雅士皆喜紅袖添香的雅致。那日他去是為了偷書,而我卻是為了尋才,恰巧撞上也算有緣。”
他說的坦dàng,李隆基聽得不好意思起來,輕咳了一聲,道:“弟弟錯了,大哥素來潔身自好——”他溫聲打斷,道:“此人確是不凡,日後朝堂上必有他一席之地。”李隆基點頭,漆黑眼眸沉寂下來,毫不像個孩子。
李成器拿起手卷翻看,沒再說話。
我捧著茶暖手,被紅泥爐子烘烤著,微帶了些困意,沒敢再去看他。
因昨日到時皇姑祖母乏力,所有人便偷了個閒,將晚宴挪到了今日。我們到殿外時,已是華燈初上,紛走的宮婢都在忙著準備,里處諸位尊貴人都已坐下,陪著陛下在品茶。
我隨他二人行了禮,便走到矮几後坐下。身側仙蕙沖我眨了眨眼,輕聲道:“姐姐今日遊玩的可盡興?”我笑看她,道:“你不說我都忘了,你怎麼沒一起去?”仙蕙努嘴看我,道:“隆基哥哥是來尋過我,可我昨日在水邊著了涼,現在還頭疼呢。”
我嗯了一聲,細看她臉色,確有些發熱的cháo紅,便道:“那怎麼還來侍宴了?讓宮婢來說一聲就好,又不是什麼要緊的宴席。”
仙蕙哀看我,低聲道:“我是這麼想的,可皇祖母晚宴前特地命人去各宮吩咐,今日晚宴哪個都不能缺席。”
我愣了一下,不解此話意思。但看她一個半大的孩子也肯定不清楚什麼,也就沒再追問,可總覺此事絕不是如此簡單。
今日人來的齊全,陛下身後是婉兒和韋團兒,右手側是我幾個叔父,左手側是太子及皇孫輩的人,太平公主並未隨行。我視線滑過時,正對上婉兒的目光,略停了一下,見她蹙眉向我輕搖頭,心裡不禁咯噔一聲。
周國公武承嗣正停了話,陛下看了看他,忽然對李隆基道:“隆基今日去國子監,可有什麼新奇事?說給皇祖母聽聽。”
婉兒此時已垂了頭,倒是韋團兒冷冷看著李隆基,似有看好戲的架勢。我見此狀,猛地記起婉兒說的話,韋團兒yù嫁太子卻被婉拒,必會伺機報復。而這把柄,莫非就是今日國子監一游?
李隆基正是恭敬起身,回道:“孫兒今日去國子監,巧遇崇文館學士杜審言,後又隨他見了崔融,與二人暢談一個多時辰,深得其益。”陛下頷首,道:“這民間的‘崔李蘇杜’你倒有幸遇了兩個,崔融曾是你三皇叔廬陵王的侍讀,為文華美,朕記得他。”
我聽皇姑祖母這一說才想起來,當年廬陵王李顯做太子時,對此人極依賴,東宮表疏多出自此人之手,不過那已經是過去了。看陛下面色如常,該不會為這等人遷怒的。
李隆基回道:“孫兒幼時也曾聽過這四人的名號,今日也算是有緣。”
陛下頷首,道:“讀書人多有些清高氣,你可是露了身份引他二人留意的?”李隆基搖頭,笑道:“孫兒自始至終都未表露過身份,是與一些學子論書,說了些話,才引得杜審言駐足留意。”陛下笑道:“不愧是朕的孫兒,八歲便能與國子監學子論書了。都說了些什麼?”
我心頭一跳,李隆基亦是一僵,才猛然發現今日那話極不妥。
陛下自定洛陽為神都後,所做的每件事都在抬高洛陽地位。自登基起,便在洛陽建武氏七廟,遷徙十萬戶,又將科舉由長安移至洛陽,抬高洛陽國子監地位。如今,又廣招天下學子論述洛陽之重,恰在此時李隆基在國子監出此言論,皇姑祖母又怎會不知?
叔父們似乎早已知曉,都在一側聽著,李隆基已漸變了臉色。我偷看向李成器,卻見他仍舊嘴角含笑,只是眼中已沒有半分溫度。
陛下又問了一次,李隆基卻面色發白,緩緩跪了下來,沒有答話。
這一跪,在場人才覺事有蹊蹺,太子李旦更是斂了笑容,眸中憂心漸深。
陛下再不去問他,緩緩環視眾人後,竟將視線停在了我身上:“永安,今日隆基都說什麼了?你可還記得?”
我驚得起身,險些撞翻了案幾,卻僵了片刻才走上前跪了下去。我若不說,就是有意偏袒,更顯得他是有心之舉,我若說,卻也不會好到哪裡。我緊攥起手,竟是左右猶豫下,半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殿中瞬時安靜下來。
陛下靜了片刻,才道:“永安,你只管據實說。”我垂著頭,緊咬著唇,腦中反覆都是李隆基字字有力的話,如今想來竟是每句都可犯聖怒,每句都可招大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