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了聲謝,匆匆自門而出,一路沿著木階而下,腦中不停想著此句。他將此qíng比作妄念,深知此qíng是妄求,是禍事,卻仍留下了後半句。我走入三層房內,透過敞開的木窗看著太初宮中的亭台樓閣,一時感動,一時又是酸楚,呆站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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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婚日,是我初次踏入東宮的日子。
太子的幾位郡王早年出閣,各有府邸,卻因如今被禁足而長居東宮,只能自太初宮外走個過場,儐相迎親,新娘接到宮中算是入了門。一切婚事皆按皇室例,那一夜,整個太初宮遍地紅燭,徹夜不息,照得夜空如晚霞披掛,華美非凡。
東宮的亭台樓閣,亦是金紅長燭,喜紅宮燈,亮如白晝。
兩儀殿中數十桌賓客,眾人皆是盛裝出席。我這桌本是武家縣主,婉兒卻特坐了來陪我,身側的人紛紛低聲議論著,不時還瞟向我,我只能佯裝不知,捧著茶杯與婉兒閒話。
婉兒輕捏了下我的手,道:“你先被賜的婚,卻是側室先進的門,宮中人的議論可不是那麼好聽的。”我無奈,道:“不用你說,我也猜的到,必是臨淄郡王不滿意與武家的婚事,藉口先娶了王氏入門,獨寵在先。”婉兒輕聳肩,亦是無奈一笑。
我盯著茶杯,說不上是喜是悲,竟有在這紅喜中置身事外的感覺。
忽然,眾人紛紛起身,向中庭望去。我心中一空,猜想到是誰,正不願起身時,卻被婉兒一把攥住腕子,將我硬拉了起來:“若不看,倒真會落人話柄了。”
我耳中是她的話,眼卻再也挪不開,只怔怔看著中庭身穿緋紅禮衣的兩人。從未穿過紅衣的他們,一個是皎如明月奪人眼,一個是漂亮的雌雄莫辯晃人目,在眾人的恭賀聲中都帶著淺笑,不停地頷首回應著。
眾人自宮門處一直圍到前廳,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我擠在眾人身後,不時回應著身側人熱絡的寒暄和異樣的眼神,卻露不出一個笑臉,看到他們眼中,卻是另一種味道。
在今日前,我從不敢在眾人面前看他,唯恐落了把柄。而今日卻也不敢看他,紅色的氈褥自宮門一直鋪到殿門,他親自走到喜車前,向著下車的人伸出了手,那細白小巧的手就被他輕握在手心,一路踏著氈褥走到殿中,緋紅禮衣和青綠禮衣,相得益彰。
我輕攥著拳,腦中不停閃現過去幾年,那少得可憐的每一刻相處,身上又冷又熱的,不停冒著虛汗。婉兒攥著我的手腕,看了我數次,卻沒有說一句話。
一道道俗禮,在通贊一聲聲的話中進行著。
坐上太子李旦頻頻頷首,面帶平和的笑,李成器亦是微微笑著,眼眸深的望不到底。
最後那一拜,他就面對著我這處,看著元氏向他盈盈拜下,廣袖及地極盡禮數,他意外靜立了片刻,才搭起手,回了一禮。
我心猛烈地跳著,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移開了視線。
禮罷他們離去,我才覺有些脫力,低聲對婉兒道:“我出去透透氣。”婉兒沒鬆手,也壓低聲音道:“看完李隆基的禮再說,不急在這一時。”我知道她指得是什麼,只能心不在焉地看了又一遍,疾步出了殿門。
剛邁出殿門,就見他自遠處走了回來,依舊是緋紅禮衣,猩紅刺目。
身側都是匆匆上酒菜的宮婢,見了我躬身行禮後,又匆匆入內或是出殿。我緊盯著他,想要走卻挪不開步,只能在川流不息的內侍宮婢中站著,看著他自艷紅氈褥側而來,躬身行禮道:“恭喜郡王。”
他深看著我,點頭道:“多謝縣主。”我直起身,勉qiáng笑道:“郡王怎麼這麼急就回來吃酒了?”身側人躬身行禮,他頷首後,才回道:“殿中均是眾臣世家,容不得分毫怠慢,”他見我不再說話,也靜了會兒,才道:“你要回去了?”
我點點頭,胸口堵得厲害,壓抑了片刻,輕聲道:“若是妄念,害人害己,是不是該徹底放下才是正途?”他笑意漸緩,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心痛難忍,匆匆走下兩級石階,被他一把拉住左腕。
“郡王,快放手。”我掃了一眼四周,匆匆回頭,低聲提醒。殿內就是朝中眾臣,殿外到處是宮婢內侍,落入任何人眼中都是隱禍。
他沒有答話,也沒有放手。我伸出右手,使勁去擺脫他的手,正在掙扎不開時,李成義已攬住他的肩,笑道:“縣主走路小心些,好在大哥扶了一把,否則不是要在這大喜日子跌傷了?”他說話間,李成器才緩緩鬆開了手。
他眼中的苦意,漸化在微笑中,再沒有半分溫度。
我站定了身子,再不敢看他,笑著對李成義,道:“郡王今夜可是兩個新郎的儐相,快進去陪客吧,永安回宮了。”李成義若有所思看著我,點頭笑道:“縣主說的是,殿內已吵鬧著要與新郎吃酒,我這才尋了出來。”
我沒再說什麼,躬身行禮後,轉身離開了兩儀殿。沿著張燈結彩的迴廊,出了東宮,太初宮中的不夜天,遍地喜慶的紅燭,照著我的前路。
眼中不停地湧出淚,止也止不住。
我向前慢步走著,一時又哭又笑的,哭自己竟說出口是心非的話,卻又笑我高估了自己。我以為我起碼能做到笑著應對,這幾個月我不停告訴自己要接受,我以為我日日對著經捲起碼平復了一些,可在見到他還禮對拜時,一切的以為都瓦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