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歷來稱我為‘王妃’,倒是如同李成器一般,只認準這世上他只有我一個妻。
“今日無論勝負,損失的也是陛下那一脈吧?”我走到石凳上坐下。
“正如王妃所說,是小人太過緊張了。”
我安撫一笑,沒說話。
如今皇位上坐著的是李顯,他那幾個好兒女,被太平、李成器、李隆基每日捧著,卻不過是為了最後去送死。子女謀權篡位,自然大逆不道,李姓同族人怎能袖手旁觀?如此順利成章的,就剩了最後的三個人,那才是兇險一搏。
七月暑氣已盛,坐了會兒,就已是周身薄汗。
我仰頭看了眼浩瀚星海,大唐從開國來,總是兄弟、父子相殘,長安城中每一寸地都是自己人的血。今夜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接下去又會如何?
皇姑祖母在世時,每日惶惶不安,是怕皇姑祖母的猜忌賜死。每日只是盼著,李家武家的紛爭一過,或許會好,如今才發現,更是惶恐不安。讓他利用血親手足,甚至到最後與親兄弟爭權,他又何嘗好過。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又浮現那夜,李成器和李隆基生母為保東宮所有人,不約而同認罪受死,她們要看到今日,或是日後那一爭,不知在天上會作何感想?
想的多了,越發熱了起來。
“娘親。”身後有軟軟的聲音,是嗣恭。
他如今已能獨自走,搖晃著,向我而來。
夏至懷中的念安,似乎很不快哥哥能走到我身邊,急得嚶嚶哭起來。真是……我無奈一笑,何福緊張地跑過去,護著嗣恭的小身子,一時間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到了兩個孩子身上,反倒稀釋了剛才的愁緒。
無論如何,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好一切。
如同當年在太液池邊,他攬我入懷,只為護我周全。
七十六宮變(3)
“永安,宮變雖落敗,但天命已偏李成器這一脈。若不出所料,三年內你一定會再回長安,本該日夜盼著再見日,如今算來,怕也是我的死期了。不要蹙眉頭,生生死死,你早看得開,我又何嘗計較?
我知你想問此次宮變內qíng,事已至此,務需深究。
潞州雖小,神鬼俱全,保重。”
我剛才合上絹帕,夏至已上前燃燭,我看了李成器一眼,把信湊在火上燒成了灰燼。
那場宮變,我只知道結局。
武三思死於太子李重俊之手,可太子帶重兵殺入宮中時,將士卻倒戈,在陛下的感召下放下屠刀……總而言之,敗的極倉促。
我起身,走到李成器身側,抽走他手中的書卷:“婉兒說,潞州雖小,神鬼俱全,要你我當心。”他微微笑著,看了眼夏至,房中人忙躬身告退,剩了我二人:“你還是想問那晚的事?”我點頭,在他身側坐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可還記得宜平?”我被他一說,心忽然跳了下,脫口道:“她可還活著?李重俊被殺後,成義可把她安排妥當了?”李成器背對著我,搖頭道:“死了,在宮變時,隆基手握重兵,卻沒有去救武三思,而是劫走了李重俊府中家眷。不能說李重俊為美人放棄宮變,但卻為即將臨產的宜平,錯過了時機。一時誤,即是生死大事,我與太平也無能為力。”
李成器說的簡單明了,可那夜的兇險,又豈止這三言兩語能說盡。雖然這麼多年來,我與宜平從未再見過,就連她身懷有孕的事,也是從婉兒處聽到的,可她終究是我年少最快樂時的玩伴。
她是如何與李成義暗生qíng愫,從我身邊離開,進入了當時危危可岌的東宮,又是如何丟掉了自己第一個孩子,卻仍留在李成義身側,不計生死。可又是如何無奈,被李重俊奪走,改嫁入太子府……
就如同婉兒所說,不是每個人都該堅持,都不會被溫qíng相待打動。
可委曲求全不是錯,我看不到李重俊與她的點滴歲月,或許真有了夫妻qíng份,又有了共同的血脈。而後呢?仍舊逃不過一死。
我心頭隱隱鈍痛,問道:“那李成義呢?”李成器回身看我,壓低了聲音:“那時他在百里之外,壓制重兵。”我沒再出聲,這天下除了李成器,任何人的感qíng我都無權說話,無論他是不願管,還是真的無力回天,都已成事實。
念及至此,我抬頭看他。
他恰好也看向我:“可還記得我給你的字?”我微怔了下,才恍然他說的是調兵的字:“記得,仙慧被賜死的時,我曾想用你給我的這個方法救她。”他看著我,神qíng忽然凝重起來:“倘若日後有人拿此威脅你,記得我的話,在我眼中,兵權皇權都不及你重要。”
我心忽然沉了下,因為他的話,也因為他假設的qíng景。
“記下了。”我輕吐口氣,努力讓語氣輕鬆些。
“隆基來了。”他看了眼窗外,漸緩和了神色。
李隆基?
我看他嘴角的笑意,不禁也想到了一直以來的傳聞,笑著附和道:“聽說此處有個舞姬姓趙,頗得臨淄郡王的寵愛,方才坊主還在說我們來得巧,今天正是她最後一次獻舞的日子。”
說完,喚夏至開了內窗,捲起了珠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