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了定心神,快步入內,直到入了房才見到幾個女婢。眾躬身行禮,李隆基似乎聽見了聲響,慢步而出,神色疲倦:“永安。”我頷首,道:“母子平安?”李隆基頷首,道:“母子平安,只是不足月產子,終歸是傷身,里處幾位御醫正在替她們診脈。”
我靜看著他,看不出任何不妥之處,漸疑惑難道是我多心了?沈秋恰自我身後走出,躬身道:“郡王若不嫌,小人願為夫人診一診脈,開些調養身子的藥。”李隆基看見沈秋,微有些錯愕,轉瞬又瞭然一笑,頷首道:“有勞了。”
沈秋這才直起身,坦然入內。
李隆基揮去了外堂一眾婢女,忽而問道:“永安,你是不是在來的路上還在懷疑我?”我啞然看他,沒想到他竟問的如此直接,略一沉吟道:“是,我怕你以趙姬為藉口,去做些什麼,可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你讓我來有何目的。”
他一瞬不瞬看著我,似乎有很多話要說,我避開他的視線,接著道:“你讓人來請我,以喜得麟兒為藉口,於qíng於理,我都不能拒絕。可如今來了,卻又不急著讓我入內見她……”他忽然笑了聲,啞聲道:“我只是想見你,單獨和你說些話。”
我愕然看他:“所以,你當真是騙我?”可又為何讓沈秋入內查看?
他搖頭:“我沒騙你,趙姬是早產。”我越發不懂他的意思,他又上前兩步,眸色轉柔:“自李重俊宮變,陛下早已忌憚我們幾個兄弟,如今三年已過,多大的疑心也淡了。試想,今日本王喜得麟兒,陛下又怎會阻攔我暫返長安,讓父王看看這大難不死的孫兒?”
一句話,如聞驚雷,我緊盯著他,不敢置信道:“所以你為了回長安,有意催產?”他沉默不語,竟沒有否認。
我看著燈燭下他的臉,清俊依舊,那雙微微眯起來的眸子,恍若當年的皇姑祖母,那個為了皇權可以微笑著斬殺子孫的人。他的話已經很明白,要用兒子為藉口,重新踏上長安的土地,可是為什麼不能再等三個月?
念及至此,我像是抓到了什麼,可是終究是一閃而逝。
心中又是不甘置信,又是心痛他如此殘忍,平復了很久才出聲道:“李隆基,你身邊女人都待你一心一意,可她們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王寰當年的小產,他尚還是無意,而如今隨著權柄在握,他卻已漸拿這個當作了計策。
“身為我的妻妾,自然與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他背著燈燭,眼中沉的有些嚇人,“這也是趙姬的主意,我已應承她,倘若拿得天下,她這個早產的兒子就是東宮太子。”我怔怔看他,這麼多年我唯一學不會的,就是他口中的這些是是非非。
方才還在為趙姬心痛,此時卻只覺得可笑。
或許對於一個舞jì出身的女人,能讓骨ròu有機會入主東宮,那是十世難修的機緣。可對於我們這些自幼在大明宮中長大,眼見著一樁樁冤案,一具具屍體橫陳在帝位之前,這又怎會是什麼福氣?
我只覺得累,避開他的視線,道:“不過再等三月,你何須如此急功近利。”
“三月?怕是三日都不能等了,”李隆基微微一笑,道:“婉兒已來了信,宮中不日就要有大變故,我們這些李家皇族怎麼能袖手不管?若是錯過了好戲,這麼多年的心血豈不白費?”
婉兒?我心跳的越來越慢,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為什麼是婉兒告訴他?宮中會有什麼變故?看他的樣子似乎早有安排,可成器為什麼卻不知道?還是他根本就知道,但卻為了和突厥的大戰,有意忽視了?
紛亂的思緒如cháo上涌,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握住我的手腕:“永安,隨我回長安。”
七十九偷天奪日(1)
“所以,”我忽而輕聲道,“你早做好準備,要將我挾持入京?”自幼相識,我不會不知道他的脾氣,剛才那句話雖是詢問,可李隆基若無預先安排,決不會輕易說出實qíng。李隆基蹙眉:“為何如此說?”我順著他剛才的話,繼續道:“如今李成器遠在數百里之外,太平已先至長安,唯有我和你留在這三陽宮。你留到現在不止是為了讓趙姬生下孩子,拿到名正言順的藉口回京,還是在等著機會……”
等著機會帶我走。
腦中飛快掠過所有的可能,想著我對他來說,真正的用處。
忽然一個畫面閃過,是那年那夜,仙惠被賜死時他的話:
“你不是大哥的人嗎?你可知他有親信密令?你以為他對你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嗎?……他自做永平郡王起就有自己的勢力,當年太子即位就曾謀劃bī宮,這些你可知道?你來求我倒不如去想想,他有什麼能給你的,而他真正給了你什麼!”
我心頭一寒,猛地抬頭看他。
李隆基知道,他一直知道李成器從做太子起,從得狄人傑扶持起,就在大明宮中悄然部署自己的勢力……所以他從那時起就試探我,試探我是否知道李成器的親信密令!
“當年我求你救仙惠,你只說無能為力,卻在言語間透露了李成器的親信密令,”我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越發斷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時候你就知道,我去過壽chūn王府,從那時起你就試探我,用仙惠的生死來bī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知道那道密令?”
我仿佛在用自己的話,來理清自己紛亂的思緒。
“你委屈求全多年,靠著太原王氏,在潞州三年有了自己的勢力,可是你仍舊敵不過李成器,”我緩和著qíng緒,努力讓自己冷靜:“他受章懷太子恩寵時,你尚未出生,他被封太子時,你尚在襁褓之中,他開始在皇姑祖母身側布下勢力時,你尚是個孩童。李隆基,你敵不過他的就是時間,還有他在宮中的多年勢力。”最後一句,我沒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