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電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他要速戰速決,便打開了微信,點開最上面梁牧也的頭像。
要跟黃鶴說點什麼好呢?
告別是一種特權無誤,可事到臨頭,池羽又拿不太準主意,該如何行使這權力。他抬頭看了看,隔著一道玻璃門,走廊里的池勉已經快抽完了一條煙。他想問問他,可又想到四年前的大洋彼岸。這個問題,池勉其實早就回答過,他的答案是一腳油門駛離。
於是他想到在蒙特婁的時候,他給池一鳴、池一飛兩個小姑娘讀中文故事書。牆外,池煦和新男友吵得雞飛狗跳,池羽就大聲朗讀,聲音蓋過一牆之隔的喧鬧,兩個姑娘聽得津津有味。
天堂沒有痛苦,所以死後人的靈魂應該是不知道痛苦為何物的,就像一鳴一飛,就像自己孩童時候那樣。他終於按下了錄製鍵。
十分鐘以後,梁牧也的手機里出現了一條語音,三十多秒。
終於,輪到他走進去和黃鶴單獨告別。黃鶴的女朋友周慧慧一直在旁邊看著。經過一早上的哭泣流淚,她的情緒稍稍平復,只是伸出手搭在黃鶴的棺木上,好像扶著他的肩膀。
兩個月前還在眼前活蹦亂跳,總在他左右開玩笑打岔的活生生的人,如今安靜地躺在四方的木頭裡。黃鶴眉目舒展,表情安和,仿佛還在期冀下一場攀爬。
這樣的告別,他經歷過不止一次。而每一次,都沒有比上一次更容易。
梁牧也低頭,跟他說了會兒話,隨後便道:「黃鶴,池羽家裡有事,實在趕不過來,他給你錄了點東西,我放給你聽。」
他用眼神望向周慧慧,得到許可後,他掏出手機,點開那條語音。紅點消失。他放大了音量,把手機放在黃鶴耳旁,池羽的聲音很亮堂,傳遍了房間裡。
「黃鶴,這兩天我睡不著覺,一直在想去年咱倆認識那時候的事。你教給我的,我記住了。我呢,不信上帝,可是我相信一定有個天堂,我的天堂里有一座又一座雪山,你的天堂里呢,全是石頭山,還是花崗岩的。然後,在海邊,咱倆的山就相匯。好兄弟,咱們下輩子,就約定那裡見吧。到時候我胳膊好了,你可以再帶我爬爬V2。」
是很天真的講童話一樣的口氣,甚至帶著點笑意。不像告別,倒像是別樣的約定。
梁牧也拿手機的手臂緊緊繃著,很小幅度地抖動了一下。隨後,他迅速把手機收起來。
身後傳來壓抑不住的抽噎,是周慧慧再次痛哭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