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梁牧也突然想到昨天聊天時唐冉亭說的話。
他自己確實和在格凸的狀態不太一樣,也不僅僅是由視角的轉變帶來的。多了和池羽的這層關係,按說他應該是多了千萬隻觸角。在霞慕尼他看池羽手磨破個皮都要心痛好久,這點倒是一直沒變。要說是什麼變了,大概是他以為的那種「魔鬼交易」不復存在了。
幾天前,開始正式開始攀登前一晚,池羽和肖夢寒在大本營附近那個自製的簡易跳台玩兒到忘我,並肩背著雪板往坡上走。池羽不知道講了什麼笑話,肖夢寒笑得很大聲,又被池羽推遠。新疆的太陽似乎永不落,好像他倆熱烈燃燒著的青春。
監視器後,唐冉亭看到自己手中C300勾勒出夕陽下他們的剪影,激動到落淚。
梁牧也停下來關心她,而唐冉亭按下結束錄製鍵,只是說,也哥,沒事,我是開心的。能做這一幕的見證人,我太開心了。
很像十年前的他自己——那是他拍《人生如山》時,鍾彥雲登頂那一刻他的狀態。
在百米冰瀑頂端,舉著攝像機告訴自己不要發抖,控制呼吸,在監視器後激動到流淚。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驅動自己前行的,是純粹的快樂和成就感。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就把這種感覺丟了。他要很努力,交付許多時間和真心,甚至朋友的逝去的生命,才能獲得靈感。最近幾年,他對紀實攝影和戶外探索,都如刻舟求劍一般,自以為經歷痛苦才可抵達真實。
可誰曾想,這完全是本末倒置。在霞慕尼他有所察覺,而在慕峰,這種想法愈加強烈,強到掩飾不住,連唐冉亭都有所察覺。
睡前許多個晚上,他倆的那頂帳篷里人來了又去,拍攝計劃中所有細節都被反覆推敲。而池羽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樣背慕峰的滑降路線圖,不背完就不熄燈不拉睡袋。看著他固執的後腦勺,梁牧也竟沒感覺到壓力。痛苦正逐漸被一種陌生的,輕快到不真實的情緒所取代。
無論有多少難關,遇到大雪親手刨帳篷,上山的每一粒米都要自己背,每一口水都要自己用雪來化,追求的底色應該是快樂。他突然徹悟。現在的他,竟然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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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組一分為二,一隊跟著肖夢寒。紅牛出資不菲,他們要保證給肖夢寒拍到好看的鏡頭。另一隊,則跟著他後面幾十米的池羽。
一切都很完美。可快滑到C2時,意外還是發生了。梁牧也跟池羽跟得很近,進入拍攝狀態的他極為敏感,聽得見極為輕微的「啪」一聲。
他第一反應竟然是,池羽的身體某個部位受傷了。最近這幾個月,他也沒歇著,資格賽比完,就去霞慕尼爬山滑雪,霞慕尼的片段拍完,在國內學野外攀岩。隨後,便是慕峰和未名峰兩大高山的滑降計劃。
池羽從不抱怨苦或累,可他越安靜,梁牧也心裡越打鼓。
他滑過去,不顧攝影機還在轉,就問他:「怎麼了?」
池羽之前的速度過快,是摔出去的,翻了一圈以後,在雪地上坐起來,拍拍頭盔示意自己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