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是被強行丟進車裡的,只因唐琛一句話:「送他回家去。」
阿江三人合力將西元拖進車裡,唐琛沒有上車,任憑西元喊著「唐琛、唐琛——」,就像一隻被擄走的兔子,徒勞地掙蹦。
車開走了,唐琛站在無人的碼頭,空冷的兩眼頓時熱氣翻湧,濕潤了眼眸,濃密的睫毛仿佛也不堪重負,低垂出一片鴉黑的剪影。
雪花覆在鋥亮的皮鞋上,一時化不了,像晶瑩的鹽粒,地上散落著幾塊吉利糖和西元的木偶。
緊緻的羊皮手套束得一雙手更加修長,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動作將糖果和木偶一一拾起,像西元那樣,托在掌心裡……
紛飛的大雪悄然覆蓋著唐人街,夜闌人靜,起初還有幾聲零落的炮竹響,漸漸地,什麼都聽不到了,宛如一座空城,雪花妖嬈在昏黃的路燈下,老舊的站牌靜靜地佇立在清冷的街頭,鏽跡斑斑,不遠處的新站牌也陪伴了它一些日子,有些哀怨,整條唐人街只有這一站的舊站牌沒有被撤走,
唐琛靠在老站牌上,摸出一支煙,點燃,緩緩地吸了一口,目光透過散去的煙霧幽幽地投向站牌不遠處的角落,從前那家川蜀人開的小吃店早就換成了茶葉鋪,只剩下這避風的一隅,在冰雪刺骨的嚴冬,曾經為一個垂死掙扎的靈魂提供了最後的棲身之所。
他以為他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雜亂的唐人街不過又多了一具無人問津的凍死骨。望著從天而落的飛雪,潔白純淨,也好,這層厚厚的棉被至少可以將他的髒樣子遮蓋住,睡著了也不會冷。
一、二、三……他開始數起雪花來,每一朵都是告別,告別這個只有饑寒沒有溫飽的世界,告別他只有十二年卻感到無比漫長的人生,一邊數一邊祈禱,希望睡著後他可以夢到最美麗的事物。當他數到一百時,一個天使從紛飛的雪花里向他緩緩地走來,眼裡閃著星星,手裡托著像鑽石一樣亮晶晶的糖果,聲音悅耳猶如天籟:吃吧,可甜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所以才夢見了天使,這天使真是乾淨漂亮,連手心都像雪一樣的淨白,而自己好髒,生怕玷污了他,天使催促著,他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拿走了那塊糖,天使笑了,轉身離去,他好想再多看他一眼啊,天使果然聽到了他的心聲,又回來了,將兜里所有的糖都送給了他,還掏出一枚銀光閃閃的硬幣。
「西元——」一個女人慈愛地喚著天使的名字。
天使真的要離去了。
破襖里的他戀戀不捨地望著眼前即將消失的美麗,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心痛,天使還不斷回頭望他,溫暖的光漸行漸遠,他站起身來,追著那輛車,眼睜睜地看著它帶走了天使,也帶走了他唯一的光,雪地上雜亂無章的腳印中,只有一串小腳印,從避風的角落一直延伸到站牌,依稀證明天使真的曾經來過。
西元——他不停地念著這個名字,留在記憶中,鐫刻在生命里。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他用那枚硬幣飽飽地吃了一碗熱面餛飩,直奔碼頭,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是偷是搶還是騙,他都要活下去。
菸蒂燒到盡頭,唐琛的眼眸終於濕潤了。
一個聲音猶如光照,在他耳畔響起:「沒想到這個站牌你還留著,這恐怕是唐人街里最後一個老站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