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視著滿屋子暖融融的氣氛,我心裡滿足地大大嘆一口氣:好幸福的生活!
看她們做針線做得有滋有味的,我也來了興致,選了一塊淡淡雪青色的綢子,也要給自己繡一塊手帕。想著手帕一角繡一朵嬌嫩的白芍藥,襯著些須幾片深綠、淺綠的葉子,好似在微風中輕顫,邊上只依墨色深淺以灰或黑絲線繡上一句《紅樓夢》里的詩:淡極始知花更艷。因是自己喜歡的格局,自然加倍用心做起來,所以完工之後看來倒也是神完氣足的,尤其是那詩句的字跡,筆畫的轉承勾挑,墨色的深淺過度也顯自然,不覺突兀。素紈她們看了都說別致,連胤衸也拍手說好看。
何嬤嬤笑說:“這丫頭心靈手巧,又識文斷字的,不知將來誰有福得了去呢!”我也笑吟吟地說:“就是,倒便宜他了!”惹得何嬤嬤哭笑不得,素紈在一邊笑著啐我:“好不識羞的丫頭!哪有這般夸自個兒的?”一名叫彩芳的宮女笑說:“那是,人家當得自誇呢!沒見十三爺這陣子勤著往咱們宮裡走了麼?八成就是……嘻嘻。”
我心裡一沉:是啊,我來的頭兩個多月,十三從未踏入景陽宮一步,從種種跡象來看,與胤衸也並不比別人更親厚。只從上次在御花園遇見後,進來腳蹤兒勤得很,每每給胤衸帶點外頭的小玩意兒。來了之後又不跟胤衸多玩,老是逗著我說話兒,我有時言語不敬也不生氣。原以為大家都不理會,卻原來人家都看在眼裡,放在心上呢!
這麼一擔心,大伙兒又說些什麼就都沒聽見,只聽何嬤嬤鄭重其事地說:“這樣的話萬萬不可亂說,別說十三阿哥來景陽宮是他們兄弟手足的情分,怎可胡亂就編排上了?就算十三阿哥有什麼別的想頭,也不是咱們做奴才的能說長道短的。做奴才的要守著做奴才的本分。”我知道何嬤嬤這番話明著是因為彩芳剛才的話告誡大伙兒,實則也是暗中提點我不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失為一番好意。
經這麼一打岔,我突然覺得屋裡暖融融的勁兒沒了,環視屋子,心裡不禁有一絲疑惑:或者,那分暖融融的幸福原本就從未存在過,只是我一廂情願地想當然?
相擁
冬天真正來了。現代的冬天還好,環境污染使全球變暖,兼之空調什麼的取暖設備,再冷也有限。可這兒的冬天冷得貨真價實,如假包換。儘管里三層,外三層,棉的,夾的,能穿的都穿了,我還是冷得發抖。也難怪,我素來怕冷出了名的,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恨不得成天縮在被窩裡冬眠。這康熙朝的冬天讓我無比懷念我的羊毛衫和羽絨衣,更懷念我的手套。
當值的日子還好,胤衸房裡有地龍取暖,伺候的人也跟著沾光,所以大伙兒都變得喜歡當值了。不當值的日子就只能呆在自己屋子裡,我和素紈都是小宮女,住的屋子沒地龍,只能攏盆火。可這炭都是內務府按數分到各宮裡的,數量有限得很,所以我們倆只能睡前攏一攏火盆,屋子裡暖和些了才睡得著。至於白天,那是絕不敢奢望的。
這天我正不當值,獨自和衣蜷縮在床上,抱著一個灌滿熱水的湯婆子,身上蓋一條薄被,才覺周身暖和點兒,就迷糊起來,睡前似乎還想:但願醒來後還在三生石畔,一切不過一場夢而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有人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都被看得麻麻痒痒的。揮手想趕走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繼續睡我的覺,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捉住,輕柔地放回被子裡。心中一驚,跳了起來——又是他,十三!居然趁我睡覺進來偷窺!
見我緊張卻仍惺松的樣子,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有點得意,又有點天真,笑容純淨得像個孩子。不知為什麼,這樣的笑容令我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動,不由一瞬不動地盯著他瞧,只希望能多看一會兒這樣的笑容。注意到我神情的變化,十三一愣,轉而誇張地嘆了口氣,搖著頭:“哎!哪個姑娘家像你這樣看人的?真是不識羞啊!”聲音里卻分明露出一絲贊同、一絲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