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接過那花樣子,細細瞧了,說:“這丫頭想的花樣子雅致不俗,意思竟能和朕的名諱合上,這巧思已屬不易,更難得的是竟有這番見識。好,朕准了,就照這花樣子做。”又轉頭問我:“才剛你唱的那曲兒是你自個兒編的?”我實在不想將人家的成果據為己有,但我總不能說這是葉倩文唱的吧?只得硬著頭皮跪下說:“回皇上,是奴婢自個兒唱著玩兒的,有污皇上聖聽,請皇上恕罪。”
康熙頗感興味地問:“這詞兒聽著像是世情感悟之類的,聽你的談吐像是知文識字的,能寫下來不能?”我趕緊行禮,退到一邊寫去了,這裡他們一家子四口在那兒暢敘天倫,我心中卻是暗自感慨:這兩個兒子都是有本事的,可這兩個有本事的兒子卻是兩條心的呢,終有一天要斗個天翻地覆的!怕是這為人父母的心裡也明鏡似的,只是無法開解罷了!
一時寫畢,恭恭敬敬地呈上,康熙看了,笑道:“好個‘瀟灑走一回’!這丫頭是人如其文啊!嗯,一筆字也挺秀不俗!是哪個宮的?”德妃在旁笑著說:“皇上,這丫頭就是十八阿哥那裡做聚耀燈台的湘吟啊,我這插屏也是她給老四媳婦畫的樣子,您還誇說這是個才女呢!前幾個月老四媳婦進來請安說,這丫頭在滿世界找鴨毛,老四媳婦也幫著收呢!皇上還笑說不定又做什麼好東西呢,讓李德全去御膳房傳話,將那些個鴨毛鵝毛的全送景陽宮的。皇上怎麼就忘了?”
天哪!原來我那些鴨絨竟有一半是御賜的呢!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康熙笑問:“這些個鴨毛可做出什麼來不曾?”趕緊回話:“回皇上,這鴨子的絨毛最為保暖,冬天用正好。奴婢做了被褥,因天氣尚熱,還沒有試過有無不妥,故不敢貿然給主子用。”
康熙興致勃勃地說:“這鴨毛朕也算是幫了忙的,若好了,朕可要一床,千萬記著喲!”趕緊謝恩告退,不敢稍稍看屋裡的任何一人。
出得長春宮來,還自覺做夢似的,走了一盞茶工夫,回過神來,覺得小腿肚子都是軟的,便在路邊石上坐下歇息,暗自慶幸方才沒有失態。要知道這“君前失儀”可是大罪啊!
遭疑
滿樹的葉子一片片地變黃,飄落,然後葉落歸根。宮裡不許種大樹,眼前這些半大不小的樹也慢慢地剩下了日漸枯瘦的骨架,在一日寒過一日的風中瑟縮、顫抖……秋天來了,原本明媚鮮妍的御花園雖然打理得乾乾淨淨的,可是卻憑空少了如許生機。記憶中,植物園的秋日是詩意的,黃葉片片跌墜,飛舞在身前身後,腳下的小徑有厚厚的落葉鋪著,踩著覺得硬邦邦的條石水泥路也綿軟厚實起來。風乾的枯葉偶爾在踐踏下清脆地呻吟、嘆息,卻讓周遭靜謐的空氣溫馨起來。那一時,那一刻的天地純淨無暇,可這兒的地上幾乎看不見落葉,打掃的小太監不停地將之清除,於是觸目所及的是條石甬道慘白地暴露在人前,為華貴肅穆的皇宮平添了一絲冷寂。想來此刻香山的秋色定是紅紅火火,蓬蓬勃勃的呢!
今天不是我當值,信步在宮內溜達,心中隨性地品評著各種秋色,遺憾這紫禁城沒有山,不能登高領略那天高雲淡、疊翠流金的明朗。正放任自己的思緒隨意飛揚時,聽對面冒出一聲低低的冷哼,心中暗罵此人殺風景的火候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不屑地斜睨一眼,卻立刻被凍在當地——那個爐火純青的竟是未來的大將軍王,當今的十四阿哥胤禵!印象中沒有跟他有過什麼接觸,但心中知道他雖是四爺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八爺黨的,還是小心為妙。回過神來立刻蹲身請安,低著頭不去多看他一眼,只覺得他的目光蟲子似的爬滿了我一臉,癢得難受。在覺得我的膝蓋因為持續這半扎馬的姿勢開始發抖時,十四冷冷地說:“起來吧!”心裡慪得要死,臉上卻是恬淡的微笑:“十四爺若沒吩咐,奴婢告退了。”
沒有一刻像這般令我相信“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十四仿佛就是為這句話而生,現在看來他以後的結局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身後傳來一聲低喝:“站住!”該來的總是躲不掉的,深吸一口氣站住了腳,回過身來屈了屈膝:“十四爺有何吩咐?”垂首等待中,又是如前那般難耐的沉默,儘管表面不動聲色,但心裡可是已經咬牙切齒了半天了。這算什麼?沒事讓我站軍姿?又不是軍訓!要不是他與四爺一母同胞,我早就將他老媽問候數百遍了。終於,聽見他的問話了:“你是十八弟宮裡的?”暈!醞釀了半天就問這麼一個沒營養的問題?真夠水平的!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