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双慧递来的茶水抿了口,极力压下情绪,方才抬眸。
映竹注意到公主的目光,忙示意团团围在公主身侧的侍卫们分立两旁。
温辞玉这才得以上前,他手里握着柄烟霞色的罗伞,应是方才双慧急着去扶昭宁而落下的,被他细心捡起了。
他快步来到距昭宁三步远的位置便停了下来,将伞交还双慧,仔细地打量一遍昭宁,满目担忧:“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
昭宁敏锐地从这份“关心”里看出几分隐晦的探究。
依理智而言,她不该对温辞玉露出任何一丝愤怒的情绪,以免温辞玉生疑,将两年后的死局提前。
但夺命杀父杀弟之仇不共戴天啊!理智也有被情绪打败的时候。
现在她冷静下来了,却也不会因此去懊悔,去责怪自己,更不会立刻对温辞玉露出以往的依赖和亲近。
要不是这个心怀鬼胎的伪君子藏得太深,演得太好,害她太惨,她又怎会克制不住怒火呢?
几息之间,昭宁就已经在心里罗列出好几条温辞玉惹她生气的理由。
这不,视线才落到他身上,撇开方才琢磨的不提,已明晃晃有一条。
温辞玉虽是书生文臣,身量清瘦,远远不及武将的高大伟岸,但仍可道一句挺拔若竹。
她坐着看他,竟需要抬头仰视!
岂有公主仰视臣下的规矩?
念头刚起,便见那神清骨秀的白衣青年掀袍上前一步,端方而不失恭敬地屈膝跪下来。
昭宁心下微微一惊,暗叹到底是相识数十年的竹马,只一个眼神,他竟就明白她因何不悦了。
这也是上辈子昭宁格外偏爱温辞玉的缘由。
一个儒雅俊美风度翩翩诗词歌赋信手捏来、且凡事都顺她心意哄着她捧着她的状元郎,与一个杀伐果决只会舞刀弄剑,又总是冷冰冰肃着脸的恶煞夫君,任谁也喜爱前者。
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
昭宁愈发谨慎对待。
只见她不动声色敛下思绪,冷眼扫过温辞玉,语气十分不满:“太后和永庆刚进寺,你就这般大庭广众地拦下我,是想叫她们抓住我把柄好诋毁我声誉吗?”
温辞玉讶然,挪动双膝往前跪了一步,俊秀的眉眼透出急切:“我绝非此意!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哼。”昭宁抱臂别开脸,讥讽道,“你倒是说得好听,真担心我也不会装病躲在府里,任由朝堂那群老头儿高高捧着安王却把我弟弟贬到泥尘里,真担心我也不会等我受尽欺负才姗姗来迟!”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管你什么苦衷,本公主通通不想听!”
昭宁一把拍开温辞玉伸过来的手,生气起身离去。
双灵双慧等人忙忧心跟着。
等温辞玉追过去,她已上了马车,映竹“驾”一声利落驱车,两列侍卫紧随,他只好也上了自己的青棚马车,远远地跟在后边。
昭宁不用掀帘看也知道。
温辞玉了解她,她何尝不了解温辞玉呢。
质问这么一场,起先忍不住愤怒而露出的反常,至少能打消他八分疑心。
因先前应了关嬷嬷要去小芙园一趟,公主没有发话改变心意,映竹便还是驾车往小芙园方向去。
说来也近,护国寺在半山腰,小芙园在山脚下。
马车将要在一座别院停下时,那院门口早已站了个身着褐色宽袍的老嬷嬷,左右整整齐齐地跟着十几个快到她腰身的小姑娘。
老老少少眼巴巴地候着,待马车停稳,昭宁由双慧搀扶下来,一声声欢欣雀跃的“宁姐姐”争相入耳。
昭宁心软了又软,什么怒气都抛到一边了。
她身后,温辞玉跟着下车走来。
眼看着她被一群孩子簇拥环绕着,叽叽喳喳地问她怎么好久不来,她在外人眼中是多么高高在上矜贵娇纵的昭宁公主,可面对这群或痴傻或残疾,或丑陋或重病,再或是单纯因为生而为女就被家人抛弃的可怜孩子,她有无限的耐心和好脾气。
温辞玉心里忽然就闪过一丝异样。
说到底,昭宁也只是一个刚出生就差点被太后丢去护国寺摔死的可怜姑娘罢了。
别人不懂她,一味地指责她仗着皇帝宠爱刁蛮任性,动不动就耍性子、发脾气,可他还不懂吗?
再没有人比他懂昭宁说要给天下所有被抛弃的女孩子们一个家的单纯和善良。
再没有人比他懂昭宁在四皇子屡次病重昏迷时痛恨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儿,痛恨重病的为什么不是她的脆弱和无助。
今日委实怪不得她发火,先皇后母族后辈无能,若无皇帝提携,早已走下坡路,这世间她还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可他方才竟因为身不由己的苦衷而怀疑她!
他可真该死啊!
怎么就没想,若非陆绥那偷妻贼挑拨离间,昭宁怎会与他有嫌隙?
好在他最擅长哄公主高兴。
温辞玉迅速收拾好情绪,先上前帮昭宁给孩子们解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