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一幕瞬間重合,這場景,並非相似,而是確切的記憶——就是她。許願清晰地記得這個人,她在白溪的小廟前雙手合十,虔誠祝禱,當時,林一山在前,許願在後,山風徐徐,陽光普照。現在,她站在卯山的最深處的廟前,或許行頭換了,或許沒換,都是一樣的,是風塵僕僕的行者姿態。許願也成了獨自一個,於漫天風雨中瑟縮著,已然沒有賞景的興致,一心想著吃飽穿暖。
許願停下腳步,隔著幾米遠,呆呆望著這位長者。那老人卻渾然不覺,望著眼前的巨大香爐,天氣這樣冷,供人點香的蠟燭早就熄滅了,香爐里儘是淒風冷雨,可老人無動於衷,她看著香爐,也沒看香爐,看著寺廟,也沒看寺廟,眼中無物,卻心有所系。
老人繞過香爐,進入殿中,許願才轉身下山。中巴依舊信馬由疆地開,從山頂俯衝而下,像是剛學會滑雪的人上了高級道,生死早不由己。許願的頭髮被雨霧打濕了,帆布鞋底透出涼意,她窩在座位里,守著身體散發出的微微暖意。
同車乘客有父母帶著小孩子,每當車子拐彎或急剎,那孩子就興奮地吼叫,媽媽試圖制止,但孩子哪是聽管制的。車開到一處「胳膊肘彎兒」,印象中,這是最險要的跳段,上山是爬坡,下山是下坡,所以險要程度更甚。
卯山上的中巴司機早已駕輕就熟,俯衝速度不減,全車人身體都隨著車體角度傾斜,那男孩又開始尖叫,同時,後排座有幾聲驚呼,許願慌忙回頭看,男孩甩出媽媽的懷裡,向過道另一側摔過去。好在乘客中有人鎮定地施以援手,才又化險為夷。
車子開上繞城高速,南陵市區近在眼前。許願給老耿打電話,說自己回來了,老耿問她想吃什麼,她嘴唇發青打著哆嗦說:「火鍋。」
☆、四十三
老耿自然有吃火鍋的好去處, 許願辦了退房, 兩人提著不起眼的行李吃了頓火鍋。直吃得手心冒汗,褲腰發緊。
看許願吃得下作, 老耿惋惜地說:「南湖區有一家老北京涮肉最地道,要不是你餓成這樣,咱們就去那吃了。」
許願吃火鍋不含糊, 先吃各種肉, 再魚豆腐、毛肚、土豆片、蝦滑,最後就著濃湯下了面。她此刻正挑起一根麵條來,確認有沒有熟。邊叨著麵條一頭, 邊瞪了老耿一眼:「我到南陵來吃老北京涮肉?你還好意思說正宗?」
「嘿嘿,也是。明天帶你去吃江蝦,保證你回去找不到。」
離老耿家不遠,兩個人吃得渾身發熱, 步行回家。許願和老耿多年沒廝混,進屋才發現,老耿依舊是賢能主婦, 家裡歸置得整潔,一室一廳並不顯得侷促, 養了魚和花草,生機勃勃。
等許願脫了外衣, 窩進沙發,老耿才乖覺地坐到她身邊,許願意識到, 她有話要說,心想該那個雲裡霧裡的前夫出場了。
沒想到老耿沒說話,先把帽子摘了。軟軟薄薄的毛線帽,摘下後露出細細軟軟的短髮,新生兒一樣。「看到了吧?全是新長出來的。」
心裡的疑問逐漸擴大,許願沒辦法立時做出回應。四目相對,老耿淡定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