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清湛深瞳里,蕴着一抹浅浅的蓝,与赵家所有人都不一样,据说是遗传自母系,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五官立体,眼睛尤其深邃漂亮。
他也有。很浅、很浅,不对着镜子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十五岁时发现这件事,有段时间萦心挂怀,想要问,话每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问不出口。如果不是,那不是很糗?
又如果,答案真的是,那又怎样?
日子依然这样过,不会有任何的改变,那个人,他依然要喊小叔叔。
就像,那人与母亲的关系。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对这件事有确切的认知,好像从他长记性以来,小叔叔就已经在他们身边了,理所当然地认定,这是家人。
他们不会在他面前有过於亲密的举止,最多就是出去时,人多的地方会牵手。当小叔叔决定搬过来一起住时,他唯一的想法,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即便后来,理解了更多的事,但那种感觉,就像一直以来,习惯看到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后来知道其实太阳根本不会动,所谓的白天黑夜是地球自转所造成。
啊然后咧?有人会因此觉得大受打击晴天霹雳吗?不会啊,他晚餐照常吃两碗饭,眼睛依然看到太阳东昇西落,那些人所碎语的三纲五常、道德批判,对他而言就像地球自转一样,是很遥远的学术理论,对他的实际生活并不构成影响,「喔」一声,就过去了。
而后,他慢慢有一点懂了。
他们从来都不拘泥于名分上的认定,不管是小叔叔与母亲,抑或是小叔叔与他,都一样。无须刻意去界定、宣告什么,他只要记得,小叔叔决定来到他们身边时,那抹纯粹的喜悦就可以。
心的认同与接纳,就是最明确的关系界定。
他想起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只要跟那个人穿父子装,就会开心满足得像得到全世界。
他想起,在讨论要不要让他跳级升学时,那人说:「高处不胜寒。我们小宝不走孤独人走的孤独路。」所以他一路跟同龄的玩伴读书、玩耍,每学期快快乐乐拿第一名奖状回来。
他还想起,刚开始有自己的房间时,有一次姑丈很坏,故意跟他说鬼故事,害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偷偷溜到他们房间。那时小叔叔手正搁在妈妈腰上,他很苦恼要怎么溜上床,而且约定好的事情没遵守,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然后,还没睡着的小叔叔睁开眼,瞄向床尾抱着枕头前来投靠的他,什么也没说,松手挪了挪身,轻拍中间的位置,让他钻进来,那轻缓落在身上的拍抚力道,让他很快睡着,安心地不再害怕黑暗中冒出来的鬼怪。
虽然难以想像,但其实他们家真的是慈父严母,妈妈总是念他宠小孩宠到没原则,可是他反而比较怕小叔叔生气,只要沉下脸、不发一语,他就会自己到旁边罚跪了。
进入别扭的青少年时期,他对那个极其幼稚的乳名感到羞耻,抗议过几次,但那人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不管你几岁,我永远喊赵小宝。」
他听懂「,每喊一次,都像在告诉他:不管你几岁,永远是我小小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