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毫不推辞,随我进了房间。玉凤环了一眼,掩嘴嗤嗤笑道:“原来,你和葆君就住这儿?真是穷窝窝里藏着一只金凤凰了。”玉凤一连呵地说了两遍。我请她坐在椅子上,接着,给她倒了一杯水。玉凤喝了口水,一面眼光缥缈不定,一面继续磕瓜子。突然,她的眼光定格在一块栗红色绢帕上。她一伸手,从桌上取了起来。细细一端祥,上面刺绣着丛丛芙蓉和对对鸳鸯。“哟,好纤绣的活计!早听说你家姐妹绣活儿好,乍一看当真叫个绝,你看荷花,看鸳鸯,像真个似的。这是你们姐妹谁绣的?”玉凤说。我一听脸庞登时红了。我紧忙一拽,从玉凤手里抢了过来。玉凤笑问:“怎么还怕人看吗?”我回道:“不是不让凤姐看,只是我的绣计粗糙平平,远不极妹妹的精深,我怕凤姐笑话我哩。”玉凤一听,恍然大悟,不再追问。我走进小窗,拉拉帘子。返身坐在床沿,又道:“姐姐若是喜欢针绣的活计,不如我让妹妹葆君给姐姐也刺个花亭牡丹的,算我讨姐姐的欢心了。”玉凤抿了抿嘴唇,嘻笑道:“那可要给你们姐妹添事情了。若说针织绣活,我打小就喜欢哩,也会绕几下针线,但是没有你们姐妹的细斟。行吧,倘若哪天想起来,一定叫你们姐妹给绣上一件。”正说着,一回眸,看清楚我脸色晦暗,情绪低落,笑道:“淑茵妹妹身体可好,为何脸色僵沉?难不成有什么心事?不防给姐姐说说。”玉凤一提起,立时将我深藏在心间的郁滞抛了出来。只是我难敢泄露半点心机,凄凄切切,所有苦瑟只得硬生生压在心里。玉凤询问了两遍,不见我说话,只道:“看妹妹究竟有何心事,愁眉不展,别老藏着掖着,哪一天想病了,气病了,还不是糟蹋自己。”我怯懦地说:“我明白呵,姐姐不必为我担心。”
我们两人正说话呢,传来沓沓地脚步声,葆君穿着一身精细碎花缎袄衣裙,漪挑盈盈,胸前搭着一条粗长的马尾辫,抱着一个漆黑描金匣盒推门而入。玉凤一看葆君进来,马上站起身,笑道:“怎么葆君妹妹回来了?”葆君一抬头,玉凤正问她话,敬应道:“原是凤姐姐来了,真是稀客。凤姐姐今个儿怎转到此处了?”她一面说,放下匣盒,从里面取出一些红白绿蓝的绣线,递给我。玉凤说:“是呵,今天上官家人外出,家里寂落无人,闲转至此。”我问:“绣线都买齐全了?”葆君不及思索地道:“买齐全了,你就捡着用。”玉凤笑问:“给你买金线做什么?”我回道:“前天遇上王润叶,好歹怏求我给她刺一个绢帕哩。”玉凤一愣,想了半想问:“那个常和喻宥凡一起的?”葆君抢着话说:“嗯,嗯!就是她。”玉凤点一下头,脑海倏然一转,笑道:“喻宥凡原先不是同淑茵妹妹好着吗,现如今怎与她走在一起啦?”此话一落,我和葆君两姐妹啼笑皆非,刹那无语。
过了半晌,我幽幽怨怨地道:“王姑娘人缘好,心底善良,家境和睦,性格温顺。家中老父一心专侍蝎子呢。”玉凤听了骤时大悟:“敢情说喻宥凡喜富厌贫吗?”葆君补充说:“那就看凤姐怎么想了,原来是和姐姐好,后来就……”坐在床沿的我瞬时起身,为喻宥凡辩解道:“倒不像葆君所说,喻宥凡有自己的想法,况且是我不依从他,这不能全怪喻宥凡。”玉凤抬眼望望我们姐妹,一时之间也糊涂了。
也就是我“忍辱偷生”被上官家人斥责的第二天。我在一次给萧老太太房间送焚香之机,看见了一脸木然的上官黎。那天,早上一忙完活,我就收到了一个随萧老太太一起来的丫头的“吩咐”。当时,那丫头见我闲落,嗲声嗲声地对我说:“淑茵,我家萧老太太喜欢早上在房间焚香,特别是印度紫香,可是毓秀楼上下都没有,萧老太太等不及了,你快到镇上买回来。”我听了忙点头哈腰地应允下来。
